“嘿,小伙子,钥匙带了没?门禁刷脸是快,但也得留个物理备份,万一断电呢!”
摊主把两根刚出锅、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塞进塑料袋,那股子滚烫的油脂香气顺着水汽直往沈星河鼻子里钻。
他伸出略带凉意的手接过早餐,指尖隔着薄薄的塑料袋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温度。
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大衣口袋里一抄。
口袋里空荡荡的,连根棉絮都没有。
那把071号钥匙昨晚已经彻底脱手,那种长期坠着重物后的失衡感,让他此刻走路的姿势都显得有些过于轻盈。
穿过清晨雾气还没散尽的窄巷,沈星河路过了一片已经改造成社区公园的旧址。
这里原本是校办厂的后墙。
他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了一处新砌的仿古砖墙上。
墙角根处,一个背着奥特曼书包的小学生正撅着屁股蹲在那儿,两只小手被泥土蹭得黑乎乎的,正费劲地抠着墙缝。
沈星河眼神微微一晃。
三年前,这地方还是片破砖烂瓦,他曾在那排松动的红砖下刻过一行几乎瞧不见的小字,还塞进了一个防身的小玩意儿。
“找到了!”孩子发出一声欢呼。
沈星河看见那孩子从两块砖头的缝隙里,艰难地抠出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长条形铁片。
那不是钥匙,而是他当年在机床上用废弃锯条手工打磨出来的简易开锁片。
边缘的锯齿已经被岁月磨得平滑,但在晨光下依然透着股冷硬的工业味儿。
“这是啥?藏宝图里的钥匙?”后头跑来个同伴,好奇地凑过去。
“我爸说这是以前这儿的‘鲁班’留下的神仙片,能开所有没电的锁。”孩子像得了勋章,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废铁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
沈星河收回目光,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表皮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明明已经把钥匙交出去了,可那些他随手丢下的“引子”,却在这座城市的缝隙里,像野草一样自己长出了根。
路过实训基地大门时,里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铁器碰撞声。
窗户半开着,沈星河借着调整围巾的动作,余光扫过教室内。
李振华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拎着一把巨大的断线钳,对面坐着一圈全神贯注的技术员。
“071号钥匙,以后不用来开门了。”李振华的声音依旧洪亮,厚实的手掌拍在桌上一排老式弹子锁上,“它现在的任务,是教你们怎么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用手机的振频找准弹子的共振点。这叫‘暴力救援中的非破坏性开启’。”
沈星河听着这熟悉的理论,嘴角勾了下。
这是他1998年在游戏厅为了防贼鼓捣出来的废弃方案,那时候觉得太麻烦,没想到绕了一圈,在这个数字化时代反而成了应急的宝贝。
他没停留,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两个正在歇脚的环卫工。
其中一人手边的那个钓鱼箱引起了沈星河的注意。
那不是普通的鱼箱,盖子上加装了磁吸导轨,各类常用扳手和电笔按照长短粗细错落有致地排开。
“这东西好使?”沈星河停在垃圾桶边丢掉塑料袋,顺口问了一句。
“好使!上个月培训课上,有个不认得的老教员提了一嘴,说咱们这行其实就是‘移动维修站’,得把工具长在身上。”环卫工拍了拍箱子,一脸自豪,“这不,我自个儿改的,前儿个还帮隔壁王奶奶修好了卡住的轮椅呢。”
沈星河点点头。
这一路走来,原本那些标准化的应急包,在这些手里长茧的人手中,都变了模样。
养老院门口,他瞧见护工正给一个耳背的老头戴上特制的助听器。
那东西后面连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另一头是一个绑在床头的简易拉锁开关。
“上头派发的警报器太响,老人家受不了。”护工见他在看,笑着解释道,“上回培训有个点子提醒了我们,得把‘响动’变成‘震动’。我们改了改,现在老人一拉绳,后台灯就亮,不吵人,还管用。”
沈星河的手指在兜里摩挲了一下,摸到了一本薄薄的、只有封皮的《空白手册》。
这原本是他准备用来记录未来变量的笔记,可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走到公园的长椅坐下。不远处,一对祖孙正慢悠悠地溜达过来。
“爷爷,这路灯杆上贴的那个红色按钮,是谁修的呀?”小男孩指着应急呼叫器,奶声奶气地问。
老人蹲下身,替孙子拉好了羽绒服的拉链,笑着摇摇头:“不知道,反正坏了总会有人来修。”
“那要是没人呢?”孩子歪着头问。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宽厚的手掌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要是真没人,那你就是第一个去修的人。”
沈星河看着那一老一小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那一刻,他感到了某种彻底的松绑。
那种重生以来一直压在肩头的“引导者”的使命感,在这些琐碎的、自发的、充满生命力的细节中,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从包里取出那本《空白手册》,指尖用力,刺啦一声,扉页被整齐地撕了下来。
没有了所谓的起点,因为每一个人都在续写。
沈星河把废纸揉成团,精准地弹进五米开外的垃圾桶。
他站起身,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流星地朝着城市另一端的育才中学走去。
校门口,一张蓝底白字的横幅正随风招展,上面写着:全市青少年安全教育公开课——今天,我们谈谈如何预测未来。
沈星河压低了鸭舌帽,隐入一群进校听课的家长队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