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栋黑漆漆的筒子楼像某种巨兽的獠牙,直刺夜空。
沈星河到底还是没忍住,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远远地吊在那辆急救车的尾灯后面。
老纺织厂的地面早就坑洼不平,单车的减震几乎失效,每一次颠簸都顺着脊椎传导到头皮。
沈星河把车停在距离事故现场五十米外的围墙阴影里,这里有一处坍塌的缺口,正好能看清那一号货梯井的情况。
探照灯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切开黑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铁锈气。
那部吞过人的老货梯卡在二层和三层之间,轿厢门扭曲变形。
几个穿着亮橙色工装的年轻技工正围在控制柜旁,手里拿的不是大锤和撬棍,而是一个贴着硕大二维码的平板电脑。
“液压系统压力值锁死,老式继电器逻辑冲突。”一个戴着护目镜的平头青年语速飞快,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残影,“这是二十年前的非标设计,通用解码器读不出来。”
旁边有人急得冒汗:“要不给‘那位’打个电话?这种非标的老古董,只有他闭着眼能摸清线路。”
沈星河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部已经关机的备用手机。
他的拇指悬在开机键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部电梯的控制柜是他当年为了省钱,用三个废弃的洗衣机定时器改装的,逻辑确实刁钻。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这边的李振华突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不用。”李振华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得很远,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他已经三年没接应急电话了。咱们不能总指望一个退了休的人来救火。”
“可是队长,这逻辑图……”
“就在刚才,系统推送了解决方案。”李振华指了指平头青年手里的平板,“市职校的一个开源项目库,五分钟前有个学生上传了针对这种老式闭环逻辑的模拟补丁。下载,执行。”
“嘀——”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效划破夜空。
紧接着,那台沉寂如同死尸般的电机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钢缆绞动的声音涩滞却有力。
卡住的轿厢缓缓下降,平稳落地。
沈星河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那个平头青年兴奋地和李振华击掌,看着被困的人员被安全搀扶出来。
那套他曾引以为傲、觉得世上无人能解的“独门绝技”,如今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学生用几行代码轻松破解。
他推着单车后退两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声轻响。
没人回头看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庆祝胜利。
挺好。他想。
回到社区实训基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沈星河没有惊动值班的保安,熟练地翻过矮墙,最后一次走进了那个充满机油味的仓库。
原本堆放废旧零件的角落已经被清理出来,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展示区。
他在最中间的一个玻璃展柜前停下脚步。
里面放着的不是什么精密的仪器,而是一个用可乐瓶和漆包线缠绕而成的简陋装置。
说明牌是新换的,亚克力材质,在晨光下反着光:“早期民用震动传感设备原型。原理:利用日常物品共振现象实现低成本防盗。”
展柜旁边还装了一个互动按钮,写着“试一试”。
沈星河鬼使神差地按了一下。
玻璃柜底部的微型马达轻轻震动,那个可乐瓶里的悬垂铜丝立刻精准地触碰到了瓶壁上的金属环,“滋”的一声,红灯亮起。
这正是当年他在游戏厅为了防小偷,熬了三个通宵搞出来的土办法。
那时候这东西代表着生存、代表着这一片的安宁。
而现在,它安静地躺在博物馆式的展柜里,变成了一个用来给小学生讲解物理常识的教具。
“嗡——”
口袋里的主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夏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图片,是在社区档案室拍的。
照片里是一份出版社的终稿确认函,上面有几处被红笔狠狠划掉的修改痕迹。
沈星河放大图片,看清了那是编辑的一段批注:“建议保留‘沈星河’的名字作为核心人物,这样更有传奇色彩。”
而林夏在旁边用刚劲的笔迹写了一行回复:“真正的改变从来不是某个人带来的,是一群人接着一群人做的决定。删掉名字,保留事件。”
图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刚写在日记本上的:“他教会我的最后一课,是忘记老师的存在。”
沈星河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曾经承载了他无数个日夜的仓库,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可乐瓶传感器,转身走出了大门。
回到家时,沈建国正坐在沙发上解鞋带,显然也是刚进门,脚边放着一个印着“向阳小学”字样的帆布袋。
“回来了?”沈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并没有问他这一夜去了哪,“正好,来看看你侄子搞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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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献宝似地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甚至有些粗糙的模型——那是用两个矿泉水瓶和一个微型水泵组成的家庭安全包。
最显眼的是传动部分,竟然是用几根橡皮筋绞在一起做成的。
“今天家长会,老师特意表扬的。”沈建国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几根橡皮筋,“这小子还在班上吹牛,说是爷爷教的。他说以前有个厉害的人,就是用这个原理,几根皮筋加上一个旧马达,修好了半条街的排水管。”
沈星河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模型,那橡皮筋绞合的方式,甚至是打结的手法,都像极了他当年的习惯。
“挺聪明的。”沈星河轻声说。
“是啊。”沈建国把模型小心翼翼地收回袋子里,轻轻拍了拍,“比你当年手巧。行了,早点睡吧,锅里有粥。”
沈建国没有再多说什么,提着袋子回了房间。
那扇卧室门关上的瞬间,沈星河知道,自己这最后的牵挂,也已经有了新的落点。
上午九点,江畔的晨雾散去大半。
新建的“记忆信箱”管理室里冷冷清清。
沈星河把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密封袋递进了窗口。
“寄存期限?”里面的管理员头也不抬地问。
“十年。”
“取件人姓名?或者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会有短信通知。”
“不需要。”沈星河看着那个缓缓吞入档案袋的投递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果那时候还有人想知道里面的东西,自然会有人打开它。如果没人想知道,那就让它烂在里面吧。”
管理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在那张回执单上盖了个章。
沈星河转身推门出去。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他余光瞥见信箱投递口的下方,不知是谁用记号笔新写了一行小字:“感谢每一位选择沉默的参与者。”
他笑了笑,压低了帽檐。
凌晨五点,城郊公路。
晨雾像流动的水银,将世界包裹得朦朦胧胧。
一辆满是尘土的长途客车伴随着气刹的嘶鸣声,缓缓停靠在路边。
沈星河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刷卡上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后排坐着几个昏昏欲睡的农人。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的小桌板上被人遗落下了一本翻卷了边的册子——《普通人响应手册(第5版)》。
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最终停在了“撤离与转移”那一章。
页面上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当系统能够自运行的那一刻,就是构建者最好的离场时机。”
“各位乘客,本次班车属于环线运营,无固定终点。”司机的声音通过充满电流杂音的广播传出来,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请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判断下车时机。”
引擎轰鸣,车身轻颤。
沈星河侧过头望向窗外。
天光微明,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一座座楼宇的窗户里接连亮起灯火,那些光点汇聚成海,如同无数个未曾署名的答案,正逐一点亮这崭新的一天。
他闭上眼,将头靠在微凉的玻璃上,随着车身的摇晃,沉入了一场久违的、没有梦境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