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水文站匍匐在峡谷对岸的迷雾中,像一头被时光遗弃的巨兽骸骨。断裂的砖墙、坍塌的屋顶、肆意疯长的藤蔓,无不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荒凉。瀑布的轰鸣在这里转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震动,敲打着耳膜,也加剧了心头的压抑。
暂时摆脱了伊万等人的追击,但宋博士和“牧羊犬”没有丝毫松懈。眼前的废墟,可能是希望之地,更可能是致命的陷阱。夜枭临死前的警告“乌鸦也在找”、“渡鸦未知”像冰冷的针,刺穿着刚刚燃起的微弱生机。
“牧羊犬”示意宋博士蹲在一丛茂密的刺柏后,自己则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贴近水文站外围残破的围墙。他伏低身体,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目光如扫描仪般一寸寸检视着眼前的建筑群。主站房是一栋两层砖石小楼,窗户大多破碎,像空洞的眼窝。旁边还有几间低矮的附属平房,可能是仓库或发电机房。院子里散落着生锈的铁桶、断裂的缆绳和一堆无法辨认的机械残骸。
死寂。除了风声和水声,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几分钟后,“牧羊犬”退回宋博士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没有近期足迹,门窗破损严重,不像有埋伏。但太安静了,不正常。”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种绝对的寂静本身,就蕴含着危险。
“电台会在哪里?”宋博士问,这是他们来此的唯一目的。
“主建筑可能性最大。地下室。”“牧羊犬”根据经验判断,“小心点,跟我来。”
他选择了一条从侧面靠近的路线,利用倒塌的墙垛和荒草作为掩护。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动物巢穴的腥臊气。靠近主站房时,能清晰地看到门框上粗糙的斧劈痕迹和几处焦黑的弹孔,预示着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冲突。
后门虚掩着,被一根锈蚀的铁条卡住。“牧羊犬”用力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门内是一片狼藉的景象:倒塌的文件柜、散落一地的泛黄纸张、破碎的玻璃器皿,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牧羊犬”打了个手势,示意宋博士留在门口警戒,自己闪身进入,快速检查了一楼几个房间。除了废墟,空无一物。他指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那里更加阴暗,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两人屏住呼吸,一步步向下。地下室比想象中深,也更宽敞。借着从楼梯口透下的微光,能看到里面堆放着一些蒙着帆布的大型设备,应该是水文监测仪器。角落里有几个铁皮档案柜,柜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牧羊犬”的目光迅速锁定在房间最里面,一个用砖块半隔开的小隔间。那里有一张金属桌子,桌子上赫然放着一台老旧的、军绿色的短波电台!电台旁边散落着一些工具和几个空罐头盒。
找到了!
但两人的心同时一沉。电台的天线已经断裂,垂落在桌边,机身上也落满了灰尘,显然已久未使用。更重要的是,夜枭所说的“地板下”的隐藏点,在哪里?
“牧羊犬”快步上前,仔细检查电台和桌子周围。他蹲下身,用手指敲击着桌子下方的水泥地面。敲到某一处时,声音出现了细微的空洞感。他眼中精光一闪,用匕首撬开边缘一块略微松动的地砖,下面露出了一个狭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电台,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笔记本大小的扁平金属盒!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脚踩断枯枝的声音,从楼梯口方向传来!
“牧羊犬”反应快如闪电,瞬间熄灭手中的微型手电,身体如猎豹般扑向隔断墙后,同时将宋博士拉到自己身后。地下室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楼梯上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稳定的脚步声。不是伊万他们粗鲁的搜索,而是某种……刻意放轻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移动。
一个身影,缓缓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身形……
身影在楼梯底部停下,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打开光源。一个平静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用的是中文:
“不用躲了。是我。”
是叶卡捷琳娜!
宋博士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和伊万在一起吗?是跟踪他们来的?还是……
“牧羊犬”没有动,也没有回应,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在彻底弄清意图前,任何声音都可能暴露位置。
叶卡捷琳娜似乎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带着回音:“电台是坏的。‘乌鸦’一周前就来过了,他们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个金属盒,是伊莲娜留下的密码本副本的一部分,但最重要的几页,已经被‘乌鸦’拿走了。”
她怎么知道暗格里的东西?她到底是谁?
“牧羊犬”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为什么在这里?”
叶卡捷琳娜向前走了几步,微光中,能隐约看到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异常复杂。“我一直在等你们。或者说,在等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她的目光似乎穿透黑暗,落在宋博士藏身的方向,“夜枭……她死了,对吗?”
宋博士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叶卡捷琳娜知道夜枭,知道他们的路线,甚至似乎预见到了夜枭的死亡!
“你是‘渡鸦’?”宋博士忍不住从“牧羊犬”身后问道,声音带着颤抖。
叶卡捷琳娜缓缓摇了摇头:“不。‘渡鸦’……只是一个代号,一个联络信号。我不是他。但我认识他。”她的话如同迷雾,“或者说,我曾经为他工作。”
曾经?宋博士和“牧羊犬”都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词。
“那你现在为谁工作?” “牧羊犬”逼问,语气锐利。
叶卡捷琳娜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权衡什么。最终,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低沉下去:“我曾经为‘信鸽’网络效力,负责外勤医疗和情报传递。维克多是我的上级。”
这个坦白让宋博士震惊。叶卡捷琳娜果然是“信鸽”的人!
“但有些事情……超出了底线。”叶卡捷琳娜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情绪波动,那是深深的厌恶和一丝……恐惧,“‘摇篮’计划……根本不是他们宣称的那样。那不是什么庇护所或研究设施……那是一个……‘回收站’和‘重启中心’。”
回收站?重启中心?这两个词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冷酷,让宋博士不寒而栗。
“安娜……伊莲娜……她们这样的‘相容体’,在‘基石计划’中扮演的角色,不是‘钥匙’,而是……‘催化剂’和‘容器’。”叶卡捷琳娜的话语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真相的血肉,“圣殿想用她们来‘激活’某种深层次的东西,而‘信鸽’……或者说‘信鸽’内部的某些高层,他们的目的,是确保这个‘激活’过程可控,并在必要时……‘回收’所有实验痕迹,包括‘催化剂’本身。”
她看了一眼震惊得说不出话的宋博士,继续说道:“列昂尼德知道一部分真相,但他被家族责任和对侄女的愧疚蒙蔽了双眼。维克多……他只知道执行命令。而伊万那样的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报酬和清理的效率。”
“所以你背叛了他们?” “牧羊犬”冷静地问。
“背叛?”叶卡捷琳娜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我只是不想成为另一个……清理工具。伊莲娜的死……我间接目睹过一些记录。那不是一个科学家该有的结局。”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宋博士,“夜枭选择在最后时刻把信息给你们,是因为她和我一样,看清了某些本质。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指向‘摇篮’的真实坐标和……一个可能终止这一切的‘终止密码’片段。‘乌鸦’和‘信鸽’的高层都想得到它,但目的不同。”
真相如同冰水浇头,残酷得让人难以呼吸。她们一直以来的逃亡,不过是从一个猎场逃到另一个更危险的猎场,而安娜,始终是那个最关键的猎物。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宋博士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叶卡捷琳娜直视着宋博士的眼睛,眼神坦诚得近乎残酷:“两个原因。第一,我认为‘摇篮’一旦被完全激活,后果不堪设想,那将不是某个组织的胜利,而可能是一场……灾难。终止它,是唯一理性的选择。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种个人化的沉重,“我有一个妹妹……她曾经也是某个类似项目的……志愿者。她再也没有回来。我不想看到安娜……变成另一个冰冷的代号。”
这个理由,带着血肉的温度,比任何崇高的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巨大的信息量需要时间消化。
“现在怎么办?” “牧羊犬”问到了现实问题,“伊万他们很可能还在对岸搜索,很快就会找到办法过河。”
叶卡捷琳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电子设备,屏幕闪着微光:“我破坏了他们的车辆引擎和部分通讯设备,他们暂时追不过来。但我不能停留太久,维克多会发现我失联。”
她走到那个暗格前,拿出金属盒,递给“牧羊犬”:“这里面有残缺的地图和密码,结合夜枭给你们的笔记本,也许能拼凑出一些线索。真正的‘渡鸦’联络频率和方式,需要你们自己根据笔记本来破解。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语气急促起来:“你们必须在天黑前离开这里。沿着峡谷继续向下游走,大约十公里外,有一个废弃的伐木场,那里相对安全,可以暂时藏身,并尝试联络‘渡鸦’。”
她走到地下室一个角落,挪开几个空箱子,后面竟然露出一个被木板虚掩着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洞口,一股冷风从洞中吹出。
“这是旧的地下排水渠,可以通到水文站下游一公里外的山谷。从那里走,可以避开伊万的搜索路线。”她让开洞口,“快走吧。祝你们……好运。”
她的帮助来得突然,理由充分,但依然无法完全消除疑虑。然而,眼前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牧羊犬”深深看了叶卡捷琳娜一眼,不再犹豫,率先钻入洞口。宋博士紧随其后,在进入洞口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阴影中的叶卡捷琳娜。
叶卡捷琳娜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用唇语无声地说了一句:
“小心……信鸽的‘眼睛’。”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排水渠内阴暗潮湿,充满淤泥的腐臭气味。宋博士和“牧羊犬”在狭窄的通道中艰难前行,身后水文站的死寂渐渐被抛远。
“牧羊犬”在前方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
“前面有光……还有声音……像是……发电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