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渠内的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淤泥的腐臭、铁锈的腥涩和某种动物巢穴的臊气，几乎令人窒息。通道狭窄低矮，必须弓着腰才能前行，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渗进衣领。脚下是粘稠的烂泥和碎砖块，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绝对的黑暗包裹着一切，只有“牧羊犬”手中那支光线微弱的防水手电，在湿滑的渠壁上投下摇曳晃动的光斑，如同鬼火。
“前面有光……还有声音……像是……发电机？”
“牧羊犬”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狭窄的通道里产生沉闷的回音。他猛地停下脚步，将宋博士护在身后，手电光柱警惕地射向前方。光线尽头，通道似乎到了一个拐角，拐角另一侧，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出，并伴随着一种低沉、持续、带有规律性震动的嗡鸣声。
这声音与瀑布的轰鸣截然不同，确实像是小型发电机的运转声。在这荒废已久的地下排水渠深处，怎么会有电力和光源？
希望与危险同时攫住了两人的心。是叶卡捷琳娜提到的“伐木场”的前哨？还是……另一个未知势力的据点？甚至是“乌鸦”布下的陷阱？
“牧羊犬”打了个手势，示意绝对安静。他关掉手电，两人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能凭借触觉和听觉缓慢向前挪动。发电机的嗡鸣声越来越清晰，光线也稍微亮了一些，能看出拐角后似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空气中开始混杂进一丝淡淡的煤油味和……烟草味？有人！
“牧羊犬”屏住呼吸，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贴着渠壁，缓缓探头向拐角处望去。宋博士紧跟在他身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拐角后是一个较大的汇水井室，井壁由砖石砌成，顶部部分坍塌，露出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光线正是从这里透入。井室一侧，堆放着一些锈蚀的铁桶和废弃的木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井室中央，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正在工作，发出持续的嗡鸣，旁边连着几盏充电式应急灯，提供着照明。发电机旁，两个穿着灰色工装、但腰间明显佩着手枪套的男人，正靠在桶上抽烟，低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俄语交谈着。他们的装备和神态，绝非普通工人或护林员。
是武装人员！但看其打扮和松懈的状态，又不像是“乌鸦”或“旅者”那样的精锐。
“牧羊犬”迅速缩回头，对宋博士做了个“两人，有武装”的手势，眼神凝重。前路被堵死了。硬闯风险极大，后退则可能撞上搜寻过来的伊万小队。
就在这时，那两人的谈话声飘了过来，断断续续，但关键词语清晰可辨：
“……妈的，这鬼地方还要守到什么时候？……伐木场那边都快发霉了……”
“少废话……‘老板’说了……这几天可能有‘老鼠’从水路溜过来……盯紧这个旧出口……”
“……听说‘钥匙’已经到手了？正往‘摇篮’送？”
“上面的事少打听……干好你的活……等交接班的人来了，回去喝两杯……”
伐木场！钥匙！摇篮！
这几个词像电流一样击中了宋博士和“牧羊犬”！叶卡捷琳娜没有骗他们，下游确实有伐木场，而且是某个势力，很可能是“乌鸦”的一个据点！而且，他们提到了“钥匙”可能已经到手，正在送往“摇篮”！这指的是安娜吗？维克多和列昂尼德已经得手了？还是另有情况？
信息量巨大，但眼前的困境更迫在眉睫。如何绕过这两个守卫？
“牧羊犬”的目光快速扫视井室。除了他们来的排水渠，和对面上行通往地面的铁梯，被守卫守着，井壁上方坍塌处似乎可以攀爬，但很高，且砖石松动，风险极大。另一个方向，井室底部还有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更大的排水口，水流声从后面传来，似乎通往更下游。
他指了指那个排水口，对宋博士比划了一个“水下通过”的手势。铁栅栏看起来锈蚀严重，或许可以弄开。但水况不明，且要悄无声息地潜过守卫眼皮底下，难度极高。
正当“牧羊犬”权衡风险时，井室上方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低沉的直升机旋翼声！声音越来越大，显然正在向这个方向靠近！
井室里的两个守卫立刻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警惕地抬头望天，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开始呼叫。
机会！
趁着守卫注意力被直升机吸引的瞬间，“牧羊犬”毫不犹豫，拉着宋博士快速而无声地滑下汇水井的斜坡，贴近那个较大的排水口。排水口的水流冰凉刺骨，深及大腿。铁栅栏果然锈蚀得厉害，“牧羊犬”用匕首撬了几下，就弄断了几根锈条，弄出一个可容人钻过的缺口。
直升机的轰鸣声在头顶达到顶点，震耳欲聋，完美掩盖了他们的动静。
“快！钻过去！” “牧羊犬”低吼，将宋博士推向缺口。
宋博士深吸一口气，憋住气，埋头钻入冰冷的水中，穿过栅栏。另一边水流更急，她差点被冲倒，幸好“牧羊犬”紧随其后，一把抓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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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顺着水流，在黑暗的渠道中向下漂了十几米，直到完全听不到井室的声音，才挣扎着爬上一处略微干燥的渠岸。直升机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暂时安全了。但两人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他们说的‘钥匙’……会是安娜吗？”宋博士的声音因寒冷和恐惧而颤抖。
“不确定。但伐木场是下一个目标点，必须去。” “牧羊犬”拧着衣服上的水，眼神坚定，“叶卡捷琳娜指的路是对的。那里有电台的可能性很大。”
休息了几分钟，恢复了一些体力后，两人继续沿着排水渠向下游方向前进。这一次，渠道逐渐变得开阔，顶部坍塌处增多，能看到更多天空。根据叶卡捷琳娜的说法，排水渠出口在下游一公里处。
又走了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自然光线，水流也汇入了一条更宽阔的溪流。出口到了。出口处同样有锈蚀的铁栅栏，但更容易破坏。
两人钻出排水渠，重新回到地面。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植被茂密，远处是连绵的山峦。根据方向和距离判断，伐木场应该就在不远处。
他们不敢停留，沿着溪流，借助树林的掩护，向下游快速移动。一个多小时后，在一片山坳的拐角处，一片庞大的废弃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那正是叶卡捷琳娜所说的伐木场。
规模比预想的要大得多。几十栋破败的木屋和砖石厂房散落在山坡上，大部分已经坍塌或被植被吞噬。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锯木车间像巨兽的骨架矗立在中央，传送带和铁轨早已腐烂断裂。空气中弥漫着木材腐烂的霉味和一种诡异的寂静。
死气沉沉。没有任何灯光，没有任何声音，连鸟鸣虫叫都听不到，仿佛是一片被生命遗弃的坟场。
这与排水渠井室守卫提到的“有人员驻扎”的情况截然不同！
“牧羊犬”示意宋博士隐蔽在一堆巨大的、腐朽的原木后面，自己则像幽灵般潜行靠近，仔细观察。他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几栋相对完整的木屋门口有新鲜的脚印和车辙印；锯木车间侧面的一扇小门虚掩着，门轴有近期摩擦的痕迹；更重要的是，他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尚未完全散尽的汽油味。
这里近期有人活动过！但为什么现在如此寂静？是撤离了？还是埋伏？
“牧羊犬”退回原木后，脸色严峻：“有埋伏。或者刚撤离不久。太安静了，不正常。”
“怎么办？还要进去吗？”宋博士问道，电台的诱惑和未知的危险让她进退两难。
“牧羊犬”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叶卡捷琳娜给的那个金属盒和夜枭的笔记本，再次快速翻阅。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极细的笔迹画着一个简单的伐木场草图，其中一个位于锯木车间后方的工具仓库被标了一个小小的乌鸦图案。旁边有一行小字：“鸦巢无声时，方见真影。”
鸦巢无声时，方见真影？难道指的是现在这种死寂的状态？
“牧羊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必须进去。电台可能在那个工具仓库。但需要格外小心。”
他制定了一个简单的计划：从伐木场边缘绕行，避开开阔地带，从后方接近标出的工具仓库。
两人再次动身，如同两道影子，在废墟和树林间穿梭。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伐木场的死寂像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锯木车间后身时，“牧羊犬”突然猛地拉住宋博士，蹲下身，指向工具仓库的方向。
仓库的门开着一条缝。而就在门边的阴影里，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牧羊犬”示意宋博士留在原地，自己拔出匕首，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他靠近仓库，谨慎地检查了周围，然后才小心地探查那个倒地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和排水渠里的守卫打扮一样。但他已经死了。颈部有一道干净利落的割痕，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尚未完全凝固。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一小时。
是他杀！而且手法专业狠辣！
“牧羊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快速检查了仓库内部，里面堆放着废旧工具和机油桶，没有电台，也没有其他人。
他退回宋博士身边，声音低沉：“有其他人先到了。杀了守卫。不是伊万他们，手法不一样。”
是谁？是敌是友？是叶卡捷琳娜说的“渡鸦”？还是……另一股势力？
伐木场的死寂，此刻充满了更加浓重的杀机和迷雾。
宋博士看着那具尸体，浑身发冷。他们仿佛总是慢一步，陷入更复杂的棋局。
“牧羊犬”警惕地环顾四周，死寂的伐木场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他拉起宋博士，快速退向更密集的废墟阴影中，低声道：
“我们被盯上了。找地方隐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