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反光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沈墨浓宅邸内虚假的宁静。林枫闭上眼,那片短暂的光斑却在视网膜上灼烧,挥之不去。监视者就在那里,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吐着信子,等待致命一击的时机。沈墨浓的庇护所,并非铜墙铁壁,而是一个更精致的牢笼,内外皆敌。
身体的疼痛此刻变得清晰而具体,左腿石膏的沉重,胸腔呼吸时的刺痛,都在提醒他现实的桎梏。但他不能躺在这里,像一件等待被估价或处理的物品。沈墨浓需要他的“眼睛”和记忆,这就是他目前唯一的筹码。他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只是挪动一寸,也要尝试触碰棋盘的边缘。
夜深了,宅邸彻底沉寂下来。只有远处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守夜保镖轻微的脚步声,规律而机械。林枫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轻轻活动着右手手指,那片从石膏边缘抠下的硬质塑料片,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反抗的实感。
他需要一个信息源,一个能突破这间卧室信息壁垒的缺口。沈墨浓显然不会轻易让他接触外界,佣人和医生都沉默寡言,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突破口在哪里?
忽然,他想起白天送餐时,那个年轻女佣摆放餐具时,手腕上露出一条细细的、款式新颖的智能手环。那不是沈墨浓会提供给普通佣人的标配。一个微小的细节,可能毫无意义,也可能是一条缝隙。
第二天清晨,医生准时前来检查。林枫配合着,状似无意地提起,躺久了肌肉僵硬,询问是否有办法进行一些被动的、不会影响伤处的按摩,促进血液循环。医生检查了他的情况,沉吟片刻,表示可以安排理疗师使用专业的仪器进行低频刺激,但需要沈墨浓女士同意。
“不必麻烦沈女士了,”林枫语气平淡,“简单的徒手按摩也可以,只要手法专业。久病成医,我知道轻重。”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天送餐的那位,手法看起来挺稳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记录了一下:“我会评估安排。”
林枫不再多说。这是一个试探,赌的是沈墨浓对他的“纵容”程度,以及那个女佣是否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佣人。如果被拒绝,无伤大雅;如果被应允,则可能打开一扇窗。
下午,来的果然是那个年轻女佣。她推着一辆小巧的理疗车,低着头,不敢与林枫对视。她确实受过基础护理训练,手法生涩但足够小心。林枫闭着眼,任由她操作,全身肌肉却处于一种微妙的戒备状态。
按摩持续了约二十分钟,房间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女孩略显紧张的呼吸声。林枫始终沉默,像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直到按摩接近尾声,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呓语:
“窗外的玫瑰,开得还好吗?”
女孩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按到了林枫手臂的一处淤青。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手,连声道歉,脸颊绯红。
林枫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关系。只是躺久了,想看看外面。”
女孩慌乱地低下头,收拾着仪器,声音细若蚊蚋:“……还、还好。花匠每天都会打理。”
“是吗?”林枫淡淡应道,视线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手腕,那条智能手环若隐若现,“这宅子守卫这么严,鸟雀怕是都飞不进来吧?”
女孩的动作彻底停住了,身体僵硬。她飞快地瞟了林枫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推着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林枫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反应过激了。这个女孩,绝非普通佣人那么简单。她害怕的,不是他,而是“窗外”这个话题所隐含的监视意味。她很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她本身也是某个眼线?是沈墨浓用来监视他的,还是……外面那些监视者的内应?
线索虽微小,但方向有了。接下来,是耐心和时机的博弈。
傍晚,沈墨浓再次出现。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刚结束一场重要的远程会议。她带来了一台超薄的便携式投影设备和几张打印出来的、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
“感觉如何?”她例行公事般问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林枫的脸,似乎在评估他的精神状态。
“老样子。”林枫回应,“比死人多口气。”
沈墨浓不置可否,将投影设备连接好,墙壁上立刻出现一幅画面,那是某个高级私人会所入口处的监控视角,时间戳是几天前。画面中,一个穿着深色风衣、戴着帽子的男人正低头快步走入,侧脸轮廓与李威廉有七八分相似。
“认识他吗?”沈墨浓问。
“李威廉,‘普罗米修斯之火’的法律顾问。”林枫直接点破,“你给我的资料里有他。”
“他那天晚上见了一个人。”沈墨浓切换图片,另一张更模糊的截图,显示李威廉在会所走廊与另一个身影短暂交汇,那人戴着宽檐帽和墨镜,完全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步伐间有种军人般的硬朗。“我需要知道,你之前拍到的关于他的素材里,有没有类似装扮的人出现,或者……任何能指向他当晚会见对象身份的细节。”
林枫仔细看着图片,大脑飞速检索着记忆中的海量影像碎片。李威廉的素材他印象深刻,但截图过于模糊,无法确定。“记忆需要更清晰的触发点。这种分辨率,连是不是同一个人都无法百分百确定。”
沈墨浓似乎预料到这个回答,她关掉投影,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外面有老鼠。”她突然说,语气平淡,却让林枫心中一凛。
“看来你的花园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林枫顺着她的话说。
“老鼠总是有的,区别在于知不知道它们在哪里。”沈墨浓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林枫,“有些老鼠,想知道屋里的情况。有些老鼠,则想钻进屋里来。”她话里有话,既指外面的监视者,也可能在暗示宅邸内部的不安定因素,比如……那个女佣?
林枫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看来你这间‘安全屋’,也需要经常打扫。”
沈墨浓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打扫需要时间和工具。有时候,也需要借力。”她意有所指,“比如,弄清楚哪些老鼠只是窥探,哪些……带着毒牙。”
林枫明白了。沈墨浓不仅知道被监视,还想利用他,甄别出监视者的身份和威胁等级。她给他看李威廉的图片,既是任务,也是一种交换,她提供信息尽管可能是片面的,期望他产出更有价值的情报。
“我需要更清晰的图像,或者具体的时间、地点信息,来唤醒记忆。”林枫提出条件,“闭门造车,想不起任何东西。”
沈墨浓沉吟片刻:“我会让人整理一份更详细的李威廉近期行程给你。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看你恢复的情况。”
她没有把话说死,留下了余地。这是一场无声的讨价还价。林枫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换取更多的信息和行动空间。
沈墨浓离开后,林枫靠在床头,仔细回味着刚才的对话。沈墨浓的处境似乎也比看起来更复杂,外有强敌,内有可能的隐患。她与宋茜的关系,她对“普罗米修斯之火”的敌意,以及她在这盘棋中的真正目标,都笼罩在迷雾中。
夜深人静时,林枫再次尝试活动身体,忍着剧痛,用那片塑料片小心翼翼地刮擦着石膏边缘。动作缓慢而艰难,汗水浸湿了额发。但他没有停下。他必须为自己创造机会,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可能。
就在他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时,房门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像是有人用极其轻柔的动作触碰了门锁。
林枫瞬间停止动作,全身肌肉绷紧,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投向房门方向。门外,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这宅邸里的无声较量,才刚刚开始。他轻轻握紧了手中的塑料片,黑暗中,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看来,睡不着的不止我一个。”他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冷冷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