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狂暴地砸在落地窗上,形成一片模糊流动的水幕,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混沌的暗色。震耳欲聋的雨声吞没了其他一切杂音,也掩盖了林枫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房门被轻轻合上的细微声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漾开一圈圈危险的涟漪。
有人进来过。就在刚才,在他假装熟睡的时候。那道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扫过他的全身,最终定格。不是例行检查的医生或佣人,那脚步轻盈而刻意,带着一种明确的探查目的。
是因为那支笔吗?
林枫依旧维持着均匀的呼吸,眼皮下的眼球却不敢有丝毫转动,全身肌肉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直到门外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被暴雨声完全淹没,他才极其缓慢地、控制着每一寸肌肉的颤动,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他苍白而冷峻的侧脸,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他侧耳倾听,除了雨声,只有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奔流声。那个闯入者,像幽灵一样出现,又像幽灵一样消失。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盒子盖开着,那支崭新的钢笔静静地躺在里面,金属笔夹在偶尔的闪电映照下,反射出一点寒光。此刻,这支笔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件简单的礼物,而更像一条盘踞的、带着剧毒的蛇。
沈墨浓的“礼物”,果然附带着致命的标签。他刚才那番小心翼翼的刮擦,触发了某种警报?还是说,这支笔本身就是一个持续发射信号的追踪器或监听器,他的任何异常触碰都会引起监控者的警觉?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证明了两件事:第一,他在这座宅邸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着,沈墨浓的“庇护”本质上是最高级别的软禁。第二,沈墨浓对他并不完全信任,这种不信任里,夹杂着刚才她提到的关于宋茜照片的猜疑,或许还有更多他尚未知晓的原因。
不能坐以待毙。被动等待只会让枷锁越收越紧。
林枫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刺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开始尝试更大幅度的动作。他先是轻轻活动右手的手指、手腕,然后是右臂的肘关节、肩膀。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酷刑。他需要尽快恢复哪怕是最基本的行动能力。
汗水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衣物,与窗外冰冷的暴雨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必须坚持下去。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复盘着自醒来后的一切细节:沈墨浓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小蔓的恐惧和异常;医生的行踪;还有窗外那次可疑的反光……
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景:沈墨浓的宅邸,并非铁板一块。外部有强敌环伺(“守夜人”、“普罗米修斯之火”),内部可能有眼线(小蔓?医生?或者其他未露面的佣人保镖),而沈墨浓本人,则像一个站在风暴中心的棋手,既要利用他林枫这颗棋子,又要严密控制他,同时还要应对内外的压力。
他的价值,在于他拍到的那些致命照片,以及他这双能“看穿”的眼睛。而他的弱点,同样明显——重伤的身体,以及对宋博士和安娜下落的未知和牵挂。
天快亮时,暴雨渐渐停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林枫也终于精疲力尽地瘫软在床上,右臂和肩膀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一种微弱的力量感重新在肢体深处萌芽。他成功地将身体挪动了更大的角度,甚至能勉强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片刻。
这是一个微小的进步,但至关重要。
清晨,医生准时前来检查。他像往常一样专业、沉默,仔细检查了林枫的伤口愈合情况、生命体征。但在检查林枫右手臂的活动度时,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枫略显疲惫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恢复得比预期好。”医生记录着数据,语气平淡,“但切忌过度活动,以免造成二次损伤。”
林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医生收拾器械准备离开时,林枫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医生,昨晚雨很大,花园里的玫瑰,还好吗?”
医生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推了推眼镜:“园艺有专人负责,我不清楚。”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林枫捕捉到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医生离开后,林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后格外清新的花园景色,眼神深邃。医生去过花园,袖口有汁液,但他对玫瑰的状况却表示“不清楚”。这不合逻辑,除非他刻意回避。
上午,小蔓没有来。来替她按摩的是另一位年纪稍长、面无表情的佣人,手法熟练却冰冷,全程一言不发。林枫试探着问了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对方只是摇头或点头,惜字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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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变化,更印证了林枫的猜测。小蔓可能因为昨天的失态和恐惧,被暂时调离,或者……受到了某种“提醒”或惩罚。沈墨浓的控制,在无声地收紧。
下午,沈墨浓出现了。她换了一身浅米色的休闲装,少了几分昨日的冷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眼底的审视却丝毫未减。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李威廉的资料,看完了?”她径直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优雅。
“看完了。”林枫回答,“有些地点有印象,但需要更具体的环境照片或时间点,才能触发有效记忆。”
沈墨浓操作着平板,调出几张新的图片,是某个高级公寓楼的外部环境和内部大堂监控截图,时间标注清晰。“这里,三天前的晚上。李威廉进去后,呆了两个小时。我需要知道,你之前是否拍到过他与这栋楼里的某位住户有接触?”
林枫仔细看着图片,大脑快速检索。这栋楼他确实有印象,在一次外围拍摄中,他曾无意中拍到过李威廉的车辆出入,但当时并未关注具体住户。他需要时间深入回忆。
“需要点时间。”林枫说,“记忆像底片,需要慢慢显影。”
沈墨浓不置可否,目光却落回到床头柜那支钢笔上。“笔,还合用吗?”
来了。林枫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还没机会用。手不太稳,怕浪费了好笔。”
“没关系,放着吧,总有一天用得上。”沈墨浓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林枫脊背发凉,“说起来,昨晚雨那么大,宅子里的安保系统好像出了点小故障,有个区域的监控信号短暂中断了几分钟。幸好没出什么乱子。”
她说着,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林枫,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发出最直接的警告。
林枫迎着她的目光,心跳如鼓,脸上却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虚弱:“是吗?我睡得太沉,什么都没听到。这宅子……也不太平?”
沈墨浓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她没有回答林枫的问题,而是站起身,走到床边,俯下身。她的发丝垂落,带着一丝冷冽的香气,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林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磁性,“记住我说过的话。安分守己。在我的棋盘上,不听话的棋子,会被第一时间清除。不管这棋子……曾经多么特别。”
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林枫被石膏固定的左腿边缘,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随即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姿态。
“你休息吧。有新的线索,我会再给你。”她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林枫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沈墨浓的警告,直接而赤裸。她不仅知道了他昨晚可能有的小动作,甚至可能猜到了他的意图。那支笔,果然是个诱饵和陷阱。
然而,在她强势的警告之下,林枫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她提到监控故障时,语气中那一闪而过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烦躁,或者说,是某种计划被打扰后的不悦。
难道,昨晚闯入他房间的,并非沈墨浓直接指派的人?或者,那监控故障,本身就另有隐情?
林枫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雨后的天空依然阴沉,花园里积水未干,一片静谧,却暗流涌动。沈墨浓的棋局,比他想象的更深。他必须更加小心,但也不能停止试探。
他看向那支钢笔,眼神变得锐利。既然这是饵,那他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个饵,钓出更大的鱼。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要下点猛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