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取决于……你们想用这些数据,做什么?”
林枫的反问,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狭小囚室的冰冷空气中漾开一圈危险的涟漪。他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试图在这绝对的被动中,撬开一丝缝隙,窥探“渡鸦之眼”的真实意图。
女人这个代号可能为“夜鸦”或类似称呼的负责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她放下平板电脑,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冷静得像一位正在进行商业谈判的ceo,而非面对一个重伤的囚徒。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衡量林枫这句话背后的勇气、绝望,抑或是徒劳的试探。
“数据是武器,林枫先生。”她的声音平稳,没有直接回答,却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框架,“它的价值,在于它能摧毁什么,以及……能换来什么。‘普罗米修斯之火’的覆灭,是第一步。但之后的世界,需要新的秩序。”
新的秩序?林枫心中冷笑。又是一个企图在废墟上建立自己王国的野心家。阿文说得对,没有谁是完全干净的。
“用反人类的证据去‘换来’新秩序?”林枫语带嘲讽,伤口因情绪激动而阵阵抽痛,“这和‘普罗米修斯之火’有什么本质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掌握着毁灭他们的钥匙,而他们没有。”女人的回答冷酷而直接,“至于如何使用这把钥匙,是战略问题,不是道德问题。道德,是胜利者的特权。”
她向前微微倾身,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现在,回答我的问题。罗斯托娃,在‘意外’身亡前,除了你,还接触过谁?她是否留下其他备份或传递渠道?这是评估风险、决定下一步行动的关键。你的合作态度,将直接决定你,以及宋博士母女,能否看到‘新秩序’的曙光。”
赤裸裸的威胁。合作,或许有生机;不合作,则价值归零,连带累及他人。
林枫闭上眼,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透露宋博士和阿列克谢的“避风港”,那是最后的希望。他必须给出一个有价值,但又能暂时保全自己、且不危及宋博士的答案。他需要虚构一个“联系人”,一个已经无法查证,或者查证需要时间的对象。
他想起了伊莲娜那些行为艺术家的朋友,那些游离在主流社会边缘、行踪不定的人。闪过脑海:伊莲娜·佩特洛娃,一位长期旅居北非、专注于废墟美学的俄裔摄影师,伊莲娜生前曾多次提及她,称其为“灵魂的镜像”。此人深居简出,通讯极不规律,是理想的烟雾弹。
“有一个摄影师,”林枫睁开眼,语气带着不确定的回忆感,“伊莲娜·佩特洛娃。伊莲娜去世前几个月,她们通信频繁。伊莲娜……好像提过寄送过一些加密的存储介质给她,说是艺术合作的素材。但我不确定具体内容,也不确定她是否还保留着。”
他刻意说得模糊,留下足够让对方去调查,但又难以立刻证伪的空间。
女人静静地听着,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林枫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仿佛要辨别出这是真实的记忆碎片,还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她没有记录,只是将这些信息刻入脑中。
她站起身,似乎准备结束这次审讯。但在转身前,她忽然停下,像是随口问起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伊莲娜·罗斯托娃习惯戴一条项链,银质的,吊坠很特别。你见过吗?”
林枫心中猛地一凛!项链?伊莲娜的项链?他瞬间回忆起在“避风港”基地,阿列克谢提出的那个验证问题:“伊莲娜的项链坠子形状?”当时他回答是“不对称的菱形,边缘有缺刻”。此刻,“夜鸦”再次提及这项链,绝非偶然!
这条项链,恐怕不仅仅是饰品,而是某种关键信物,或许关联着更深的秘密,连“渡鸦之眼”也急于得到!阿列克谢知道其价值,“夜鸦”也在追查!这说明,“避风港”和“渡鸦之眼”在信息上存在不对称,也意味着这条项链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他必须极其小心地应对。
“见过几次,”林枫保持镇定,语气随意,“很精致的古董,吊坠……像某种抽象的鸟形符号,记不太清了。”他故意给出一个与之前验证时略有出入、但又不完全矛盾的描述,既显得真实,又保留了模糊性。
女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最好如此”,但没有再追问。“好好休息。你需要恢复体力。”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厚重的金属门再次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
囚室里重归死寂。林枫瘫在床上,冷汗浸透了后背。刚才的对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暂时稳住了对方,争取到了时间,但也将“伊莲娜·佩特洛娃”这个无辜者卷入了漩涡。愧疚感一闪而过,旋即被求生的紧迫感压下。
接下来的几天,林枫处于一种被严密监控的“休养”状态。有医生定期来检查伤口,换药,提供的食物和水足以维持生命,但绝谈不上舒适。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囚室,没有任何与外界沟通的可能。“夜鸦”没有再出现,仿佛在等待核查的结果。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林枫的身体在药物和强制休息下缓慢恢复,左腿依旧无法承重,但右臂和躯干的力量有所增强,至少能自主坐起和进行简单的活动。他利用一切机会观察这间囚室,寻找可能的漏洞,但一切都是徒劳。这里像一座现代化的古墓,坚不可摧。
他反复思考着当前的局面。“渡鸦之眼”想利用数据作为战略性武器,与“普罗米修斯之火”或其背后的势力进行某种交易或博弈,而非简单的揭露。自己和宋博士母女,是他们手中的重要人质和筹码。生存的关键,在于保持“有用”但“不具决定性威胁”的状态,并伺机寻找脱身的机会。那条项链,似乎是潜在的变数。
一天深夜,林枫在浅睡中被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电子音惊醒。声音来自通风口的方向,持续了约两三秒后消失。不是设备故障,更像是一种有规律的信号。
他屏住呼吸,凝神倾听。几分钟后,同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节奏略有变化。
是某种通讯尝试?是“渡鸦之眼”内部的某种信号,还是……外部的联系?是阿文生前安排的后手?还是“避风港”的营救尝试?
希望的火苗再次微弱地燃起,但林枫强迫自己冷静。这可能是试探,是陷阱。他没有任何回应的手段,只能被动地接收和等待。
次日,医生来检查时,林枫注意到他白大褂的袖口沾染了一小点不同于药渍的蓝色痕迹,像是……某种特殊的墨水?医生全程沉默,动作机械,但在离开时,他的手指似乎无意地在门框上某个极其细微的划痕处停留了半秒。
这些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细节,在高度敏感的林枫眼中,被无限放大。他意识到,这座看似铁板一块的“渡鸦之眼”巢穴,内部可能并非毫无缝隙。有人在暗中观察,或许在传递信息。
又过了两天,囚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来的不是医生,也不是“夜鸦”,而是两名面无表情的队员。他们示意林枫跟他们走。
林枫心中警铃大作。是核查有了结果?是要转移?还是……“净化程序”开始了?
他别无选择,只能被架着,离开囚室,穿过几条冰冷的走廊,乘坐电梯下降,最终被带入一个类似审讯室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一面墙是巨大的单向玻璃。
“夜鸦”已经坐在桌子对面。她面前放着那个黑色的存储器,还有一台处于待机状态的笔记本电脑。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冷峻,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枫被按在椅子上,双手被悄无声息地用手铐固定在椅背后面。他心中沉了下去,这不是友好的谈话。
林枫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核查结果不利!
“你在说谎,林枫。”“夜鸦”的目光像两把冰锥,直刺他的心窝,“浪费我们的时间,消耗我们的资源。这很不明智。”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林枫能感觉到身后两名队员身上散发出的杀气。
生死一线间!
林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夜鸦”的目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嘲讽的表情:“我撒谎?或许吧。一个重伤濒死的人,记忆难免混乱。但你们……就那么确定,伊莲娜只会把东西寄给一个人?或者,她只会用邮寄这种方式?”
他这是在硬着头皮继续 bff(虚张声势),将水搅浑。
“夜鸦”眯起了眼睛,显然在判断他这是垂死挣扎,还是确有所指。
林枫趁热打铁,将话题引向那个关键点:“比起一个远在北非的摄影师,你们难道不觉得,伊莲娜常年佩戴、从不离身的那条项链……更可能藏着秘密吗?你们找到它了吗?”
他死死盯着“夜鸦”,观察着她的微表情。
“夜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交叠的双手食指微微叩击了一下桌面。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林枫的眼睛。
她不知道项链的下落!或者,她知道项链重要,但确实没有找到!
林枫心中大定。他抓住了对方的关注点和信息盲区!
“项链……”“夜鸦”缓缓重复道,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不再是绝对的冰冷,“你知道它在哪里?”
林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靠回椅背,尽管双手被缚,却仿佛重新夺回了一丝主动权。他看着“夜鸦”,嘴角勾起一个苍白的、带着一丝挑衅的弧度:
“那要看……你们给出的价码,值不值得我回忆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