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看……你们给出的价码，值不值得我回忆起来了。”
林枫的声音在冰冷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沙哑，却又透着一丝淬火般的坚硬。他靠在椅背上，双手被铐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额发，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井，倒映着顶灯惨白的光，直视着对面的“夜鸦”，没有丝毫退缩。
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枫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也能感觉到身后两名守卫骤然绷紧的肌肉和加重的呼吸声。他这句话，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是将自己最后的生机，赌在了那条虚无缥缈的项链上。
“夜鸦”交叠的双手停顿了，食指不再叩击桌面。她那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纹——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变数的稀有拍品。林枫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戳中要害的锐利光芒。她果然极其在意那条项链！
沉默持续了足足十秒，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最终，“夜鸦”缓缓向后靠坐在椅背上，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周身那股咄咄逼人的压迫感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计算般的冷静。
“价码？”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慢了下来，带着一种权衡的意味，“林枫，你需要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你的命，宋博士和安娜的安危，都系于一线。讨价还价，是奢侈品。”
“我的命……早就不是我的了。”林枫扯动嘴角，一个破碎的笑容，“从我被卷进这件事开始。但她们的命，”他目光扫过单向玻璃，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彼端可能存在的监控画面，“还有那条项链的下落……或许还能谈一谈。”
他这是在明确地将项链信息与宋博士母女的安全捆绑在一起。
“夜鸦”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讥诮。“你很会利用弱点。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尖锐，“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条项链根本无关紧要，或者，我们已经找到了它呢？”
这是施压，是心理战。林枫心脏一紧，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如果对方真的找到了项链，绝不会是现在这种反应。他赌的就是这个信息差。
“如果找到了，”林枫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反而更稳了一些，“那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了。你会直接启动你的‘净化程序’，不是吗？”
“夜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林枫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冷静的外壳，触及了核心。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却依旧保持着惊人洞察力和意志力的男人。
“说出你的条件。”她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但不再是毫无余地的命令，而是变成了一种谈判的口吻。
林枫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一阵咳嗽后，才缓缓说道：“第一，我要亲眼看到宋博士和安娜，确认她们安全，并且……要有直接、可靠的沟通。不是照片，不是录像。”
“夜鸦”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了几下，调出资料，似乎在核查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可以安排一次加密视频通话。但内容受监控，时间有限。”
“第二，”林枫继续，“我需要知道你们的‘新秩序’到底是什么？你们拿到数据后，具体打算怎么做？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成为另一个‘普罗米修斯之火’的垫脚石。”
这个问题更敏感，直接触及“渡鸦之眼”的核心机密。“夜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她盯着林枫，良久，才冷冷开口：“有些信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目标，是让‘普罗米修斯之火’和它代表的腐朽体系彻底消失。至于之后……不是你该关心的。”
模糊，但立场明确。林枫知道这已是极限，不可能得到更详细的答案。他退而求其次：“好。那第三，在我提供项链的线索后，你们必须保证我和宋博士母女的安全撤离，并给予我们新的、不受干扰的身份。”
“夜鸦”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安全撤离？可以。但‘不受干扰’？林枫，你掌握了足以颠覆多个势力的核心秘密，你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哪里是真正‘不受干扰’的净土？最好的结果，是生活在我们的‘保护’之下。”
保护，即是监视。林枫心中明了，但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活下去，才有未来。
“成交。”林枫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缓解着因高度紧张和伤痛带来的眩晕。
“现在，”“夜鸦”身体前倾，目光灼灼，“项链。”
林枫重新睁开眼，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凭空捏造一个地点，那会立刻被识破。必须基于真实信息，进行合理的推测和引导。他回忆起与伊莲娜有限的几次接触，回忆起她那些看似随意摆放、实则可能暗藏玄机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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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莲娜……不相信银行，不相信电子存储。”林枫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挖掘记忆深处，“她崇尚……物理的、有质感的东西。她的工作室里，有一个老式的、需要手动上发条的黑胶唱片机，她很珍视，说声音有‘灵魂’。”
“夜鸦”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那条项链，”林枫继续，目光放空，仿佛在凝视过去，“她几乎从不离身。但有一次……我记得她提起过，说吊坠的机关有点松了，要找个老匠人修复。那匠人……好像就在城西，一个快要拆迁的老胡同里，专卖古董钟表和珠宝……店名，好像叫‘时光匣子’？”
这是他根据伊莲娜的喜好和城市记忆，编织的一个半真半假的信息。老胡同、拆迁区、老匠人，这些元素增加了查找的难度和真实性，也为自己争取了时间。
“夜鸦”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输入关键词，眉头微蹙。城西的老胡同，拆迁区域，“时光匣子”……信息模糊，但并非无迹可寻。
“还有呢？”她追问，显然不满足于这点线索。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林枫露出疲惫的神情，“她只是随口一提。也许项链修好后一直戴着，也许……她觉得那里安全，暂时存放在那里了。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可能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最后加了一句，带着暗示性。
“夜鸦”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实性。几分钟的沉默后，她站起身，对身后的守卫示意了一下。“带他回去。给他处理一下伤口，换点像样的食物。”
守卫解开手铐，将林枫架起。在离开审讯室前，“夜鸦”走到林枫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一丝冷冽的香水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枫，记住，这是交易。如果你提供的线索是假的，或者有所保留……”她的目光扫过林枫身上的伤，“后果，会比你现在承受的，痛苦百倍。宋博士和安娜，也会亲眼看到。”
威胁赤裸而直接。林枫心中一寒，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回视她：“我只要她们安全。”
他被带回囚室。这一次，待遇明显改善。伤口得到了更细致的处理，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食物也不再是冰冷的流质。但监控的红点依旧闪烁，门锁依旧牢固。
林枫躺在稍微舒适一点的床上，身心俱疲，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第一步棋，走出去了。他将“渡鸦之眼”的注意力引向了城西的老胡同，一个短时间内难以彻底排查、且容易引发混乱的地方。这为他，也可能为外部潜在的营救力量，创造了机会窗口。
但他知道，“夜鸦”绝非易与之辈。她一定会动用所有资源去核实“时光匣子”和那个老匠人。一旦发现线索是假的，或者长时间没有结果，她的耐心会迅速耗尽。
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尽快恢复体力，并想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那个医生袖口上的蓝色痕迹，通风口奇怪的电子音……这些微小的异常，是他唯一的希望。
夜深人静时，林枫再次听到通风口传来那阵极其轻微、有规律的电子音。这次，他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节奏。短、长、短、长、短……停顿……重复。
这个节奏……很熟悉。是某种最简单的、基于时间间隔的密码？摩斯电码？他努力回忆着相关知识。短、长、短……是字母“r”？长、短、长……是“k”？短……是“e”？
r、k、e？没有意义。还是顺序不对？
他凝神继续听。信号重复了三遍后，消失了。
林枫心中疑窦丛生。这到底是巧合，还是真的有某种信息传递？如果是后者，对方想告诉他什么？他又该如何回应？
在绝对的孤立无援中，任何一丝微小的异常，都可能是指引方向的星光，也可能是引人堕落的陷阱。林枫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感受着命运天平那令人心悸的摇摆。
他对着通风口的方向，用极低的声音，近乎无声地吐出几个字，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试探：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