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虚无，而是粘稠的、带着重量和痛感的黑暗。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碎片，缓慢地、挣扎着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持续而尖锐的耳鸣，像是金属摩擦的余韵，穿透了颅骨。紧接着，是嗅觉，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血腥味和一种……焦糊的金属气息，刺激着鼻腔。
剧痛如同迟来的潮水，从全身各处汹涌而至，尤其是头部和左腿，仿佛被重锤反复敲击，又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灼烫。林枫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他动了动手指，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手臂传来，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冰冷触感。
他被铐住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他残余的昏沉。记忆的碎片疯狂涌入脑海：车库、爆胎、失控的货车、猛烈的撞击、还有“夜鸦”那句冰冷的“抓住他！要活的！”。
失败了吗？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去……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攫住了他，几乎要将他重新拖回黑暗。但就在这时，阿文濒死时坚定的眼神、宋博士视频中疲惫却清亮的眸子、安娜微弱的呼唤……像黑暗中零星的火种，在他心底顽强地闪烁。
不能放弃。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力，对抗着剧痛和眩晕，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随即逐渐清晰。他躺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床上，头顶是刺眼的无影灯，周围是泛着金属冷光的墙壁，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气密门。这里比之前的囚室更狭小，更坚固，更像一间……手术室或审讯室。他的双手被金属铐固定在床两侧，左腿重新被打上了更厚重的石膏，固定在支架上，额头和胸口贴着监测电极片。除了头部能轻微转动，他几乎完全无法移动。
门无声地滑开。“夜鸦”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制服，脸色比以往更加冷峻，眼底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身后跟着两名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人员，看不清面容，动作机械，如同机器人。
“醒了？” “夜鸦”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枫，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他身上的监测仪器数据，“你的生命力，比蟑螂还顽强。”
林枫扯动干裂的嘴唇，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让你们……失望了。”
“失望？” “夜鸦”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不，是麻烦。你的这次愚蠢逃亡，打乱了我们至少三个行动计划，暴露了内部的安全漏洞，还差点让最重要的‘资产’损毁。”她的目光落在林枫被石膏固定的左腿上，意有所指。
资产？是指他这个人，还是他脑子里的数据和记忆？林枫心中凛然。
“那个医生……”林枫艰难地问道，他必须知道内应的情况。
“正在接受‘内部审查’。” “夜鸦”的语气平淡，却带着血腥味，“他的命运，取决于你的配合程度。”
林枫的心沉了下去。医生暴露了，生死未卜。这意味着他失去了内部唯一的希望。
“夜鸦”对身后的一名白大褂示意了一下。那人上前，动作粗暴地抬起林枫的右臂，给他注射了一针透明的液体。冰凉的药液进入血管，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随即，身体的剧痛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了下去，思维变得异常清晰，甚至有种诡异的亢奋感。是某种吐真剂或兴奋剂？
“现在，”“夜鸦”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冷静，“让我们跳过无聊的试探。项链，到底在哪里？”
药效的作用下，林枫感到一种强烈的倾诉欲在冲击理智的堤坝。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出血，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药物的影响。“我……说过了……可能……在城西……”
“谎言！” “夜鸦”猛地打断他，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鹰隼，“我们搜查了伊莲娜·罗斯托娃所有的遗物，包括她秘密租赁的保险箱和几个情人的住所。没有项链。最后一次有记录她佩戴那条项链，是在她死亡前一周，参加一个私人沙龙。之后，项链就消失了。”
林枫心中巨震。伊莲娜死亡前一周？那时他还没有卷入这一切！这意味着项链的下落，与他无关，甚至可能与伊莲娜的死因直接相关！
“所以，” “夜鸦”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要么，你从一开始就在撒谎，用一条根本不存在的线索拖延时间。要么……你知道一些关于伊莲娜之死的、我们尚未掌握的隐情。比如，她是否在临终前，将项链交给了某个……特定的人？”
林枫的大脑在药物和意志的双重作用下飞速运转。伊莲娜的死……他一直认为是“普罗米修斯之火”的灭口，但现在看来，水更深。项链的消失是关键。“夜鸦”显然认为他知道内情，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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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编造一个更合理、更危险，但能再次争取时间的谎言。
“……水……”林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示意需要喝水。
“夜鸦”对另一个白大褂示意。那人拿来水杯，粗暴地灌了林枫几口。冰凉的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
林枫喘息着，眼神涣散，仿佛在努力回忆，实则是在组织语言。“伊莲娜……死前那天……给我打过电话……”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断续，“声音……很慌张……她说……有人要杀她……说她藏了东西……在……‘老地方’……”
“老地方？” “夜鸦”追问，身体绷紧。
“……她没说具体是哪里……”林枫继续编造，表情痛苦，“只说……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拍照的地方……”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林枫与伊莲娜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公开的艺术展。这显然不是“老地方”。他是在故意模糊概念，将线索引向一个需要时间排查的方向。
“夜鸦”的眉头紧紧皱起，显然在快速检索相关信息。艺术展？还是指伊莲娜早期某个不为人知的工作室？排查起来需要时间。
“她……还说了什么？” “夜鸦”追问，语气急促了几分。
“……她说……项链……是钥匙……不能落在……‘他们’手里……”林枫继续加码，将项链的重要性提升到新的高度，并暗示存在一个敌对的“他们”，以增加可信度。
“钥匙？”“夜鸦”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这句话的真实性。钥匙？开启什么的钥匙？数据？还是伊莲娜隐藏的其他秘密？
就在这时，房间内的红色警报灯突然无声地闪烁起来！同时，墙壁上的一个通讯器传来急促的报告声：“指挥官！外围三号哨卡失去联系！检测到不明信号源接近！疑似……‘守夜人’的活跃信号！”
“守夜人”？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林枫和“夜鸦”同时脸色一变！
“夜鸦”猛地站起身，脸上的冷静瞬间被凌厉取代。她看了一眼林枫，眼神复杂无比，有愤怒，有审视，还有一丝……决断。
“看好他！”她对白大褂厉声命令，随即快步走向门口，“启动一级防御预案！所有单位进入战斗位置！”
门在她身后合拢，房间内只剩下林枫和两个如同雕像般的白大褂。警报声在基地内部回荡，隐约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奔跑声和指令声。
混乱！突如其来的外部威胁，打乱了“夜鸦”的审讯计划！
林枫的心脏狂跳起来。机会！“守夜人”的出现，无论是巧合还是有意，都为他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局面！他必须利用这个机会！
他看向床边那两个白大褂。他们依旧面无表情，但紧绷的身体和微微侧耳倾听门外动静的姿态，显示出他们并非毫无波澜。
药效还在持续，身体的疼痛被压制，思维异常清晰。他需要制造一个突破口。他的目光落在床边的医疗推车上，上面有手术刀、剪刀、注射器……
就在他疯狂思索对策时，房间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应急红灯亮起，投下血色的光芒！同时，门外的嘈杂声和警报声也戛然而止，仿佛整个基地的电力系统被部分切断或受到了严重干扰！
一片死寂中，林枫听到门外传来几声沉闷的倒地声和极轻微的、像是消音器下的枪声！
两名白大褂瞬间紧张起来，其中一人迅速拔出手枪，警惕地指向门口，另一人则试图操作床边的通讯器，但毫无反应。
林枫屏住呼吸。是谁？是“守夜人”攻进来了？还是……“渡鸦之眼”内部的另一股势力？或者是……那个医生所属的抵抗组织的营救？
门上的电子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指示灯由红转绿！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道狭长的光影投入血红色的房间。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端着一把加装消音器的冲锋枪。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锁定在床上的林枫和两名白大褂身上。
持枪的白大褂立刻举枪瞄准，但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
“噗！噗！”两声轻微的枪响。白大褂额头上瞬间多了两个红点，一声不吭地倒地身亡。另一名白大褂吓得僵在原地，举起双手。
黑影没有理会他，快步走到林枫床边，动作利落地用匕首斩断了他手腕上的金属铐。一股获得自由的酸痛感瞬间传来。
黑影俯下身，凑近林枫的耳朵，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响起：
“能走吗？”
林枫看着那双在油彩下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警惕。这是谁？目的是什么？
但他没有选择。无论来者是天使还是魔鬼，这都是他逃离这个地狱的唯一机会。
他咬紧牙关，忍着左腿钻心的疼痛，用刚刚获得自由的双手支撑着身体，试图坐起。
“需要……帮忙。”他嘶哑地说。
黑影没有说话，直接架起他的胳膊，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林枫的左腿根本无法站立，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黑影架着林枫，迅速朝门口走去，看都没看那个瑟瑟发抖的白大褂。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房门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夜鸦”冰冷的厉喝：
“拦住他们！”
黑影毫不犹豫，抬手对着走廊方向就是一个点射，压制对方，同时架着林枫，闪身进入了旁边一条黑暗的岔路。
激烈的交火声在身后响起，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一串火花。
林枫在颠簸和疼痛中，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救援者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用尽力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