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的手指在冰冷的电子元件和线圈间穿梭,动作精准得不像属于这具疲惫带伤的身体。她用牙齿撕开绝缘胶带,缠紧松动的接头,将旧电池的电极小心连接到自制的谐振电路上。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落在蒙尘的工作台面,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掌心烫伤处的疼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灼热脉搏,与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形成一种诡异的二重奏。
分析仪屏幕上的脉动波形已经从模糊的起伏变成了清晰可辨的锯齿状尖峰。每分钟二十次,稳定得令人心悸。盖格计数器的咔嗒声间隔缩短,背景辐射水平已经爬升到了标准环境值的两倍,虽然仍在安全范围内,但趋势线笔直向上,没有放缓的迹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但又更甜腻一些的味道,与她在中转站闻到的那黑暗存在的气息有微妙相似,却又淡薄、弥散得多,仿佛是整个分析室、乃至更广阔的区域,都在缓慢地“呼吸”着星云渗透进来的气息。
她将那块“星云凝结核”小心地嵌入用细铜丝缠绕的感应线圈中心。线圈是她从一个废弃的电磁干扰器上拆下来的,经过重新绕制,与卢卡斯留下的几块滤波电容和一枚老式变容二极管组成了最基本的lc谐振回路。回路的输出端,则连接着一根改装过的高灵敏度压电陶瓷探头——它原本是用于检测样本微观振动的,现在被她当成简陋的能量发射/接收天线。
整个装置简陋得可笑,像是远古时代的巫医法器与现代电子垃圾的混合体。伊芙琳知道,这玩意儿没有任何理论保障,更别提安全规范。她很可能是在制造一个不稳定的能量炸弹,或者一个吸引致命注意力的信标。
但她别无选择。
她启动了装置。旧电池提供的电压不稳,导致谐振回路的频率在初始阶段有些飘忽。屏幕上代表装置输出的波形杂乱无章。伊芙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把小螺丝刀微调变容二极管的偏压,同时密切关注着分析仪上捕捉到的环境脉动频率。
她需要找到一个“间隙”。不是与环境脉动完全同步(那可能直接被同化吸收),也不是完全无关(那可能无法产生有效干涉)。她需要一种微妙的、带着特定“信息”的异步谐振。
她想起来从中转站线缆里录下的、那些卢卡斯意识碎片的残留电磁特征。虽然探测器已经报废,但她的个人终端在关闭前,缓存了最后几秒钟的原始数据流。她将终端以物理方式(用一根老式数据线)连接到自制的调制电路上,尝试将那段极度扭曲、充满噪音的数据,作为一个非常规的调制信号,加载到谐振回路产生的基频上。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假设:如果星云能量场与卢卡斯的意识(或他连接的古老通道)之间存在某种耦合,那么用他的“声音”去调制一个微弱的星云能量扰动,或许能像一把特定的钥匙,在复杂的能量场中打开一条细微的“通路”。
调整,观察,再调整。分析仪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她自制的装置输出逐渐稳定下来,频率锁定在一个与环境脉动相近但略高几赫兹的数值上。当加载了卢卡斯数据碎片后,输出波形不再是单纯的正弦波,而是叠加了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细微扰动,看起来就像一片平静水面上被投入了无数细小的石子。
就是现在。
伊芙琳将压电陶瓷探头抵在分析室那面靠近辐射泄漏点的墙壁上。铅合金屏蔽层会阻挡大部分辐射,但对特定频率的、非电离性的能量振荡,或许仍有微弱的透射或感应可能。她不知道这有多少效果,只能赌。
她闭上了眼睛,启动了装置的能量输出。
初始的几秒钟,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旧电池微弱的嗡鸣和仪器自身的噪音。
然后——
掌心的灼伤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皮肉的痛,而是更深层的、仿佛神经被直接撩拨的刺痛!
她闷哼一声,几乎松手。同时,她感觉到握着的那块“星云凝结核”,温度在迅速升高!晶体内部的絮状结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散发出一种暗淡的、脉动着的紫光。
分析仪屏幕上的环境脉动波形,突然出现了明显的干扰!原本规律的锯齿状尖峰变得紊乱,幅度时高时低,频率也开始漂移。盖格计数器的咔嗒声变得急促而不规则。
有效!她的干扰起了作用!
但还没等她感到一丝欣喜,异变陡生!
墙壁——不仅仅是那面靠近泄漏点的墙壁,而是整个分析室的四面墙壁、天花板、地板——开始传出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兽磨牙般的嘎吱声。灰尘簌簌落下。堆放在角落的旧设备微微震颤。
她自制的装置输出的波形瞬间变得狂暴,频率飙升,幅度剧烈波动,屏幕上的曲线疯狂跳跃,几乎要超出显示范围。那块星云凝结核发出的紫光变得刺眼,温度高到几乎烫手,晶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更可怕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那不是物理上的气压变化,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重压,带着冰冷的恶意和…好奇?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瞬间聚焦在这个小小的、被遗忘的分析室里。
她被发现了!不是通过常规监控,而是她制造的能量扰动,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瞬间吸引了“某些东西”的注意!
快停下!伊芙琳本能地想切断电源。但她的手僵住了。
因为,在装置狂暴输出的噪音和墙壁的呻吟声中,一个声音,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从深海底部或者另一个维度传来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谁…?”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她意识中“浮现”的声音。扭曲,沙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疲惫,但确确实实,是一个“人”的声音。
卢卡斯!
伊芙琳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强忍着脑中翻腾的眩晕感和外界巨大的压力,集中全部精神,试图在意识中“回应”。她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只能凭着直觉,在脑海中拼命勾勒卢卡斯的样子,回忆他们最后的对话,并反复想着一个字:“我!伊芙琳!”
装置还在超负荷运行,凝结核的裂纹在扩大,紫光忽明忽灭。墙壁的嘎吱声越来越响,仿佛整个房间随时会解体。那无形的注视感越来越强,带着冰冷的探究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但痛苦感更甚:
“…伊…芙…琳?…不…快…走…它在…听…”
话音刚落!
“砰!!!”
分析室厚重的隔离门猛地向内凹陷!不是被撞开,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狠狠冲击!卡住门轨的金属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弯曲变形。
深紫色的、粘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从门缝、从通风口的缝隙、甚至从墙壁微不可察的接合处,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空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那股甜腻腐烂的臭氧味浓郁得让人窒息。
是它!那个中转站的黑暗存在!它这么快就找来了?!还是说,她制造的扰动,直接把它引来了?!
脑海中卢卡斯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度痛苦的嘶鸣,随即彻底消失,仿佛被强行掐断。
装置“啪”地一声炸响,冒出黑烟,彻底报废。星云凝结核碎裂成几块,暗淡下去。
但侵入的黑暗并没有因为干扰源消失而退去,反而更加汹涌!它们迅速凝聚,在房间中央勾勒出那个高大、轮廓扭曲、散发着暗红微光的存在。这一次,它离得更近,伊芙琳甚至能“感觉”到它那非人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那视线中充满了纯粹的、要将她分解抹除的意志。
跑!必须跑!
伊芙琳没有任何犹豫,在黑暗触须向她席卷而来的瞬间,她抓起桌上烧焦的装置残骸(或许还有用),猛地向旁边一扑!
她扑向的不是门口,而是分析室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化学废料排放口,直径很小,早已封死,但封板只是用螺栓固定,而且因为腐蚀,可能已经松动!这是她之前观察好的、唯一的、或许未被黑暗存在封锁的出路!
她的身体狠狠撞在排放口的金属封板上。生锈的螺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封板向内凹陷,但没开!
黑暗触须已经缠上了她的脚踝!冰冷、粘腻、带着强烈的麻痹感,瞬间半个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啊——!”伊芙琳发出绝望的嘶喊,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手中焦黑的装置残骸,狠狠砸向封板边缘已经锈蚀的螺栓!
“铛!”一声闷响。螺栓崩断了一颗!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她像疯了一样砸着,完全不顾手臂传来的反震剧痛。
更多的黑暗触须缠绕上来,勒紧她的腰,攀上她的手臂。刺骨的寒冷和麻痹感迅速蔓延。暗红的光点在她眼前放大,冰冷的恶意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冻结。
“砰!”最后一下重击,封板终于向内脱落!
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黑洞出现在眼前,里面是更深的黑暗和刺鼻的化学试剂残留气味。
伊芙琳不知道这里面通向哪里,有没有出口,会不会是死路。但她没有选择。
在黑暗触须即将把她完全拖入那深紫的混沌前一刻,她用尽全身残留的力量,向那个黑洞纵身一跃!
冰冷、狭窄、充满尖锐金属边缘和残留化学灼烧感的管道,瞬间将她吞没。她顺着陡峭的坡度向下翻滚、滑落,耳畔是金属摩擦身体的刺耳声响和后方传来的、黑暗存在愤怒的、非人的咆哮。
翻滚、碰撞、滑落……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她“噗通”一声,跌入一个冰冷的、齐腰深的液体中!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是废弃的冷却液储存池!这里应该是生物研究区下层废弃的辅助循环系统的一部分。
她挣扎着从粘稠的冷却液中站起来,剧烈咳嗽。回头望去,头顶那个滑下来的管道口,已经被重新涌来的、更加浓郁的深紫色黑暗封堵。但黑暗似乎对这池子冷却液有所忌惮(或许是某种化学干扰?),并未立刻涌入池中,只是在管道口翻涌,暗红的光点冰冷地俯视着她。
暂时安全了?不,只是暂时的。
伊芙琳剧烈喘息着,冰冷的冷却液让她烫伤的手掌和身上的擦伤剧痛无比,但也让她因恐惧而发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活下来了。又一次。
代价是,她彻底暴露了。她与卢卡斯的短暂联系被中断。那个黑暗存在知道了她的位置(至少是这片区域)。她失去了自制的装置和星云凝结核。
但她也得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卢卡斯的意识确实还存在,并且能够(在极端干扰下)进行极其微弱的沟通。他处于巨大的痛苦中,并警告“它在听”。
她的干扰手段确实能对星云能量场和系统监控产生短暂影响,但也会立刻招来最直接的打击。
黑暗存在似乎对某些化学环境有反应(或者只是暂时被阻隔?)。
她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圆形储存池,直径大约十米,池壁光滑陡峭,爬上去很困难。池边有狭窄的金属走道,通向黑暗的管道深处。远处有微弱的、应急灯的红光闪烁。
这里不能久留。黑暗存在可能很快会找到其他路径下来,或者系统会派遣其他单位。
她必须离开冷却池,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藏身、处理伤口、并重新思考对策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了池边走道延伸的黑暗中。
那里,似乎有除了应急灯之外的其他光源?非常微弱,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设备的指示灯?
而且,空气中,除了冷却液和霉味,似乎还飘荡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气味……
是消毒水?还是…培养液?
难道这里靠近某个仍在运作、或者未被完全废弃的生物培养区?
伊芙琳的心中,再次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在这迷宫般的废弃区域深处,她还能找到一些可以利用的资源,甚至……其他意想不到的发现。
她开始艰难地向着池边游去。身后的管道口,深紫色的黑暗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暗红的光点明明灭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深紫的脉搏,在这艘巨舰的最底层,在废弃与死亡的阴影中,依然沉重地搏动着。而逃亡与探寻,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