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桌上的语文书，又抬眼看了看邻座同学，然后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着书脊，将厚重的语文课本往邻座同学面前推了推。
“背哪？”
邻座同学那僵硬的面部肌肉都抽搐了一下。
“……你……不怕我？”
温简昭懒得回答这种没意义的问题。怕有用吗？他又将书往前推了推，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催促道：
“要背哪篇？你来翻。” 理直气壮地把选择权扔了回去，顺便省了自己动手的力气。
邻座同学：……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语文书，手缓缓抬起，手指笨拙地捏住书页边缘，一页，一页，向后翻去。
翻到第127页，停住。
《锦瑟》——李商隐。
邻座同学用指甲在标题上扣了扣，留下一点污渍。
温简昭了然，将书拖回自己面前，扫了一眼那首着名的诗。与此同时，教室里其他幸存者看到这一幕，如梦初醒，慌忙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自己的语文书，试图找到第127页，哪怕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模仿看起来安全的行为总是没错的。
温简昭刚看了两行，教室门就被推开了。
校领导走了进来，刚刚那名老师低着头，态度恭敬跟在他身后。
校领导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点了点头，对眼前的秩序感到满意。
“很好。看来你们班，都到齐了。”
老师在一旁连连欠身，“是的，领导，我们班都到齐了。”
温简昭看着书本，余光捕捉着校领导的每一丝动静。
真麻烦，背诗好累。他有些庆幸自己高中时还算用功，这首诗光是看到诗名，内容就差不多在脑子里浮现了。
眼下这情形，显然不是简单抽背就能过关的。
校领导背着手，踱着方步，开始在过道间缓慢行走。
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最后，他在第三排一个男人面前站定。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像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与社会脱节已久的面容上写满了惶恐。
“站起来。”
男人浑身一抖，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嘴唇哆嗦着，不等校领导再发话，就急不可耐地开始背诵，“锦、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停。”校领导抬手，打断了他。
男人声音戛然而止，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校领导问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你来回答，瑟，有多少根弦？”
男人愣住了，教室里其他人也愣住了。不是抽背全诗？而是问乐器常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背诵的第一句就是五十弦，这简直是送分题，他眼中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五十根弦！”
他话音刚落，脸上的庆幸之色还未褪去，整个人忽然一僵，双眼瞬间瞪大，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面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死了。
就因为答了五十弦？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死法惊呆了，更被这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答案震慑住。
校领导脚步未停，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另一个学生桌前，敲了敲桌面。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像是白领，此刻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你，来回答。”校领导重复了同样的问题。
女人牙齿打颤，看看地上新鲜的尸体，又看看校领导，脑子一片混乱。“不是五十吗？诗里……诗里明明写的五十弦啊。”
砰。
没有任何征兆，她的头颅像是被重锤击中，向后一仰，随即身体软倒，步了前者的后尘。
校领导看都没看她一眼，挪了一步，敲响了旁边另一个男生的桌子。
那男生看起来更年轻些，似乎还是个大学生，此刻已是面无人色，他闭着嘴，瞪着校领导，一个字也不敢说。
沉默。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了五秒。
砰。
男生同样毫无声息地倒下，脖颈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折。
连续三条人命，用最直观的方式宣告着这个问题的危险性。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常识问答，而是一个致命的陷阱。回答五十弦死，质疑五十弦死，沉默也死。
温简昭的眉头蹙了一下。
大脑在困倦中飞速运转，排除掉明显错误的选项。不是五十，那会是多少？
他快速回忆着平时杂七杂八看过的闲书，古瑟……最初的瑟确实是五十弦，传说素女鼓瑟，天帝悲不自胜，破其瑟为二十五弦。所以后世常见的瑟，似乎是二十五弦？
就在这时，校领导的脚步，停在了他的桌前。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力。温简昭能闻到对方身上一丝陈腐的气味。
校领导低下头，那双眼睛锁定了他。
“你来说。”
全教室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此。
谢瑾握紧了拳头，他身后的中年男人屏住了呼吸，其他幸存者怜悯地看着他。
温简昭站了起来，动作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懒散劲儿，他抬眼，迎上校领导的视线。
“二十五根。”
校领导的眉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判定对错，而是继续追问，“理由。”
温简昭在心底叹了口气。果然，没这么简单，还得解释，好麻烦。
他耷拉着眼皮，背书一样说道：“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后世沿用的瑟，多为二十五弦。领导问的是‘瑟有多少根弦’，当指后世通用之制，故答二十五根。”
说完，掩口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泪花。
教室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之前晕倒，现在又侃侃而谈的少年。这真的是新人？这种冷僻知识点也能随口道来？
校领导盯着温简昭，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目光犹如实质，反复刮擦着他的皮肤，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温简昭坦然回视。
终于，校领导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
然后，他不再看温简昭，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