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过破败的穹顶,在布满灰尘和油污的地面上切割出冰冷的斑块。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机油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苏晚晴背靠冰冷的金属柱,抱着几乎“死机”的林墨。他的机械身躯多处破损,裸露的齿轮不再转动,只有胸口那团暗金烙印还维持着极其微弱的脉动,证明着意识尚未完全消散。
黑色晶体被她紧紧攥在掌心,冰凉,沉寂,没有一丝能量波动。
她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是某种巨型工厂的内部,规模大得惊人,一眼望不到尽头。无数生锈的传送带、废弃的吊臂、破损的反应釜如同巨兽的骸骨,在阴影中沉默。远处那规律的、沉闷的撞击声还在继续,咚……咚……咚……像一颗庞大而缓慢的心脏在跳动。
需要先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检查林墨的损伤。
苏晚晴挣扎着想站起来,腿脚却一阵发软。刚才的逃亡和引爆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变量核心更是枯竭到连一丝微光都挤不出来。
“该死……”她低声咒骂,强迫自己扶着柱子站起。不能停在这里,这地方太空旷了。
她拖着林墨沉重的机械身体,艰难地挪向不远处一堆由破碎集装箱和扭曲管道构成的阴影。
刚把林墨半拖半拽地塞进阴影深处,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沙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从工厂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表面爬行,而且不止一个。
苏晚晴瞬间屏住呼吸,将自己和林墨的身影更深地埋入阴影,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几秒钟后,几个影子出现在远处微弱的光线下。
那是……人形?但动作极其怪异,关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走起来摇摇晃晃,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沉的反光,像是凝固的油污,又像是……劣质的金属涂层。
它们佝偻着背,头颅低垂,双臂垂在身侧,手指却异常细长,末端闪烁着寒光。它们在破损的机器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偶尔停下来,用那细长的手指刮擦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然后凑近刮痕处,似乎在嗅闻。
苏晚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些东西绝对不是人类。是这个废弃世界的“土着”?还是系统派来的新型追猎者?
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那些金属人形在附近徘徊了几分钟,似乎没有发现他们,又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苏晚晴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才稍微松了口气。她转过身,开始仔细检查林墨的情况。
机械躯体的损伤很严重。左臂关节处断裂,露出里面的齿轮和断裂的线缆。背部有几处凹痕和裂纹。最麻烦的是头部——镜面“眼睛”所在的区域,一道深刻的裂痕贯穿了半边“脸”,镜面完全碎裂,只留下黑洞洞的缺口。
她尝试用手去触碰那些破损处,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冷和锐利边缘。
“林墨……能听到吗?”她压低声音呼唤。
没有回应。只有胸口那团暗金烙印还在以极慢的频率闪烁。
怎么办?她不懂机械,更不懂这种由“叙事废料”构成的诡异躯体该如何修复。
目光落在手心的黑色晶体上。
这东西现在是她身上唯一可能有用的“异常物品”。可它同样沉寂,而且刚刚“吃”掉了那片诡异碎片,天知道它现在是什么状态。
死马当活马医吧。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将黑色晶体轻轻贴在林墨胸口那团暗金烙印旁边。
接触的瞬间,晶体微微一颤。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探查波动,从晶体内部发出,如同无数细小的触须,顺着林墨躯体的裂纹和接口,钻了进去!
它在……扫描林墨的结构?
苏晚晴紧张地等待着。
几秒后,探查波动收回。晶体表面浮现出几个极其微小、快速闪动的暗金色符文——那是林墨秩序烙印的编码特征!
符文闪烁了几次,仿佛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
然后,让苏晚晴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林墨破损的机械躯体周围,地面上散落的细小金属碎屑、断裂的线缆头、甚至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开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朝着他躯体的破损处汇聚!
这些杂物在接近伤口时,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塑形、熔接,精准地填补进裂纹,修复断裂的关节,甚至将破碎的镜面碎片重新吸附、拼合!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当最后一点微尘融入,林墨的机械躯体恢复如初!不,不仅仅是恢复,那些修补处的材质似乎与原本的“叙事废料”略有不同,泛着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哑光,与黑色晶体的质感有几分相似。
胸口那团暗金烙印的闪烁也变得有力、规律起来。
镜面“眼睛”重新亮起暗金的光芒,虽然其中一面还有细微的裂纹,但已经能正常“视物”。
林墨的“头”转动了一下,看向苏晚晴。
“……晚晴。”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只是多了一丝金属共振的质感,“我……修复了?”
“是它。”苏晚晴举起黑色晶体,晶体表面的符文已经隐去,“它好像……能分析你的结构,然后调动周围物质进行修复。”
林墨抬起修复好的手臂,活动了一下手指,发出流畅的机械运转声。“不仅仅是修复。我感觉……躯体与秩序烙印的融合更紧密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似乎……多了一些新的‘维度’。”
他“看”向四周的钢铁废墟:“我能‘感觉’到这些金属的疲劳程度,内部应力分布,甚至……它们被废弃前最后承载的‘信息余温’。”
这晶体……赋予了林墨的机械身躯某种物质层面的感知与操控潜力?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苏晚晴看着掌心再次沉寂下去的晶体,越发觉得它深不可测。
“不知道。但它显然在‘成长’,而且……似乎开始有选择性地‘帮助’我们。”林墨站起身,机械身躯在月光下投射出冷硬的影子,“这里不安全。那些游荡的东西……”
话没说完,远处再次传来“沙沙”声,而且这次更近,更密集!
苏晚晴立刻收起晶体,和林墨一起缩回阴影深处。
这次出现的金属人形更多,有七八个。它们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而是聚集在苏晚晴他们刚才停留过的地方,低头“嗅闻”着地面,细长的手指在地面上划来划去。
它们在追踪!
“被发现了?”苏晚晴心中警铃大作。
“可能残留了我们的气息,或者能量波动。”林墨低声道,“不能留在这里。跟我来,我‘感觉’到那边有一条相对完好的地下管道网络,或许能通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指了一个方向,那是工厂深处一片更加黑暗的区域。
没有犹豫,苏晚晴点头。两人趁着那些人形还在原地搜寻,悄无声息地贴着阴影,朝着林墨指的方向快速移动。
林墨对这里金属结构的感知发挥了作用。他总能提前避开看似完好实则脆弱的钢板,找到最隐蔽的路径。两人如同两只敏捷的幽灵,在钢铁森林中穿行。
终于,他们抵达了一片倒塌的巨型反应釜下方。那里有一个被扭曲管道半掩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检修井口。井盖早已不翼而飞,下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更浓的铁锈味。
“下面。”林墨率先钻了进去,机械手臂扣住井壁,稳定下落。
苏晚晴紧随其后。
井壁冰凉湿滑,布满了苔藓和锈迹。向下爬了大约十几米,脚触到了坚实的地面。这里是一条宽阔的地下管道,高度足够成年人直立行走。管道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昏暗的、接触不良的应急灯,提供着聊胜于无的光亮。脚下是浅浅的、散发着异味的积水。
管道延伸向无尽的黑暗深处,远处隐隐有风声传来。
“暂时安全了。”林墨侧耳倾听片刻,“那些东西没跟下来。它们似乎不喜欢这种封闭潮湿的环境。”
苏晚晴背靠着冰冷的管壁,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们需要弄清楚这是哪里。”她喘着气说,“还有,怎么联系上阿坟他们。”
“这里似乎是一个独立的、物质性的叙事层,或者说……一个被系统‘遗弃’或‘封存’的‘旧世界’残片。”林墨分析着,“与side b系统的连接中断了,中继器也毁了。想重新建立联系……很难。”
他顿了顿,镜面眼睛转向苏晚晴:“但我们有它。”
黑色晶体在苏晚晴手中,依旧沉默。
“它能帮我们联系?”苏晚晴问。
“不确定。但它现在展现出的能力——修复、物质感知、甚至可能的信息跨层传导——都超出了常规。我们需要更了解它。”林墨说,“而且,我怀疑我们被‘抛’到这里,不是偶然。”
“你是说……晶体故意的?”
“它在苍白立方体那里‘吃’掉的碎片,可能包含了这个‘旧世界’的坐标或钥匙。”林墨推测,“格式化协议启动,它需要逃离,同时也需要来到这个地方……完成它的下一步‘进化’。”
苏晚晴看着手心的晶体,感觉它像一个精心布置棋局的棋手,而她和林墨,是它手中的棋子。
这种感觉并不好。
但眼下,他们似乎别无选择。
“先顺着管道走走看。”苏晚晴将晶体收回口袋,“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恢复体力。然后……看看这个‘钢铁坟场’里,到底藏着什么。”
两人沿着昏暗的管道,朝着风声传来的方向,小心前行。
脚下的积水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管道中被无限放大。
而在他们头顶,那个废弃的工厂里,更多的金属人形从黑暗中涌出,它们聚集在检修井口周围,细长的手指焦急地刮擦着井口边缘,发出无声的、饥饿的嘶鸣。
它们无法下去。
但一种更深沉、更庞大的存在感,正在工厂地底的更深处,随着苏晚晴和林墨的靠近,缓缓苏醒。
管道前方,黑暗的尽头,那规律的心跳般的撞击声,似乎……加快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