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角”的第一个“早晨”,光线模拟得恰到好处,温暖而不刺眼。但当苏晚晴四人走出房间时,发现塞缪尔教授早已等在走廊,手里拿着几份薄薄的、泛黄的文件。
“休息得如何?”他语气平和,“如果状态允许,我们可以开始第一课了。”
训练室比想象中更“科幻”一些。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某种哑光的、能变换纹理和投射影像的特殊材质。中央是一个直径十米左右的圆形平台。
“今天的课题,是‘逻辑污染的识别与抵抗’。”塞缪尔教授开门见山,“你们在乱流带体验过了,但那只是初级混乱。系统更高级别的‘净化’手段,往往以更隐蔽、更‘合理’的逻辑污染形式出现。”
他打了个响指。训练室四周的墙壁亮起,开始播放各种快速切换、看似正常的画面:新闻报道、学术论文摘要、日常对话片段、甚至是一段优美的音乐旋律。
“仔细看,仔细听,找出其中的‘逻辑谬误’或‘概念扭曲’,并用你们自己的力量去‘抵消’或‘标记’它。”塞缪尔教授退到一旁,“记住,不要用蛮力,要用‘理解’和‘洞察’。”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画面清晰,逻辑通顺。
但很快,异常出现了。
一段关于“为了集体利益必须牺牲少数”的激昂演讲中,演讲者的表情和语气透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狂热,背景听众的面孔模糊而一致。
一篇论述“效率至上”的论文里,某个关键数据被反复强调,但其推导过程隐去了所有“人性成本”和“长远代价”。
一段温馨的家庭对话,父母对孩子的期望细致入微到了规划好每一分钟,孩子的笑容僵硬而空洞。
甚至那段音乐旋律,在某个和弦进行时,极其细微地偏离了和谐,带上了一丝令人不安的强制性和抹杀个性的整齐感。
这些“污染”非常细微,混杂在大量正常信息中,稍不注意就会滑过,甚至被“说服”。
“左边第三幅画面,演讲者的瞳孔缩放频率与情感表达不匹配!”林墨率先指出,镜面眼睛光芒闪烁,一道微弱的秩序波动射出,在画面上标记出一个红圈。!”阿坟盯着快速滚动的文字,迅速定位。
“音乐降e调第二小节第三个音符,被强行拉高了八分之一音,为了‘整齐’破坏了情感流动性!”17岁的自己闭着眼,纯粹靠变量感知捕捉到了那丝不和谐。
苏晚晴则盯着一幅看似平静的城市街景。画面中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走,步幅一致,表情漠然。她感觉到一种对‘差异’的无声压抑。她抬起手,“同悲之印”微热,一道带着悲悯与质疑的意念波动扫过画面,街景中开始出现几个行走方向不同、步伐随意、甚至停下来交谈的身影,虽然很快又被“主流”淹没,但那片刻的“异常”已被标记。
训练持续进行。塞缪尔教授不断调整难度,逻辑污染越来越隐蔽,形式也越来越多样,甚至开始尝试直接入侵他们的意识,植入“服从更高效”、“差异即错误”等潜意识的念头。
四人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逐渐能分工合作——林墨负责扫描和标记结构性矛盾,阿坟破解数据性和文字性污染,17岁的自己和苏晚晴则侧重于感知情感、艺术和直觉层面的扭曲。黑色晶体被放在平台中央,它似乎对这种“有序”的逻辑对抗兴趣缺缺,大部分时间沉寂,只在偶尔有特别刁钻的污染试图绕过所有防线时,才会突然“闪烁”一下,将其扰乱。
第一天结束,四人精疲力尽,但眼中都多了一丝锐利。他们开始能“看见”那些曾经可能潜移默化影响他们的、系统性的“不合理”。
第二天,课题是“信息洪流中的锚定与导航”。训练室模拟出各种强度和信息密度的“数据风暴”,他们需要在其中保持自我意识不迷失,并找到预设的“目标信标”。这锻炼的是在“逆卷回响”之类环境下的生存能力。
第三天,“概念生物的模拟对抗”。塞缪尔教授利用训练室的投影和能量场,模拟出几种他们在缝隙中遭遇过的怪物(金属人形、冰骸猎手)以及几种文献记载的、更抽象的概念掠食者。战斗从生疏到逐渐默契,林墨的秩序框架成为防御核心,苏晚晴和17岁的自己负责干扰和寻找弱点,阿坟则利用临时编写的简单程序寻找环境漏洞或怪物的逻辑缺陷,黑色晶体在危急时刻提供关键的“规则扰动”。
第四天,深入讲解系统底层架构和几种已知“净化协议”的运行原理与潜在漏洞。枯燥但至关重要。塞缪尔教授展示了“惧亡者”抹除力量的几种基本模式,并指出其过于依赖“绝对否定”逻辑,在遭遇“无法被简单定义的存在”(比如他们现在的混合状态)时可能出现效率低下甚至逻辑冲突。
第五天,实践“漏洞利用”。在一个高度简化的系统环境模拟中,他们尝试利用前几天的知识,躲避或暂时干扰模拟的“清理者”扫描。失败了很多次,被“抹除”了无数次,但也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比如利用自身复杂的混合特征制造逻辑悖论让扫描器卡顿,或者用晶体制造短暂的“规则盲区”。
!第六天,综合演练。在一个小型但完整的模拟叙事环境中,他们要同时应对逻辑污染、信息洪流、概念生物袭扰以及不定期的“清理者”扫描,并最终抵达一个安全点。过程惨烈,但最终成功。合作达到了新的高度。
第七天,塞缪尔教授没有安排新训练。
“这是消化和巩固的时间。”他说,“你们学得很快,远超我的预期。但力量的增长不是一蹴而就的。更重要的是,你们需要明确接下来的方向。”
他看向苏晚晴:“‘钥匙’的深层权限,你只是本能使用,远未开发。需要更系统地了解它的协议树。”
看向林墨:“你的秩序框架需要重构和升级,以更好地兼容变量与混沌,而不是仅仅‘抵御’。”
看向阿坟和17岁的自己:“你们的变量本质需要更深度的挖掘和定向强化,不能仅仅依赖本能。”
最后看向黑色晶体:“而它依旧是最大的变数。我们需要尝试与它建立更稳定的沟通或引导机制,而不是被动等待它‘反应’。”
“所以,接下来,”塞缪尔教授总结道,“除了日常维持性训练,我们需要分头进行专项提升。我这里的藏书和设施可以提供基础支持,但更多的,需要你们自己去‘感悟’和‘突破’。”
他递给他们每人一份简要的“学习建议书”。
“另外,有件事需要提醒你们。”塞缪尔教授的语气严肃起来,“虽然‘安宁角’有屏蔽,但并非绝对。你们的活动,尤其是训练时产生的能量波动和规则扰动,如果过于剧烈或频繁,仍然有可能被外界的‘敏感者’或系统的深层扫描察觉到蛛丝马迹。所以,训练强度需要控制,必要的‘静默期’也必须遵守。”
他指向窗外:“根据我的观测模型,大约十五个‘安宁角周期’后,这片缝隙区域可能会迎来一次较大规模的‘系统性深潜扫描’。那是我们真正的考验。如果到那时,你们还不足以隐藏自己,或者‘安宁角’的屏蔽被突破我们必须有撤离或应对的方案。”
压力,再次悄然降临。短暂的安宁,终究只是风暴眼中的间歇。
接下来的日子,四人进入了规律而充实(且疲惫)的“进修”生活。
苏晚晴埋头于塞缪尔教授收藏的、关于早期“守望者协议”和权限密钥的古老记录中,尝试理解“同悲之印”背后更复杂的规则网络。她发现,这烙印不仅仅是一把“钥匙”,更像是一个身份认证和权限接口,链接着一个早已被系统主流遗忘或废弃的、更注重“情感共鸣”与“历史责任”的古老管理子系统。解锁更多权限,需要更深层的“理解”与“共情”,而不仅仅是力量。
林墨在训练室的辅助下,开始小心翼翼地重构自己的秩序框架。过程如同精密的外科手术,需要将变量和混沌的“侵蚀痕迹”不是剔除,而是转化为框架新的“韧性节点”和“扩展接口”。他时常一动不动地静坐数小时,镜面眼睛光芒规律闪烁,身体表面的机械纹路时而明亮时而黯淡。
阿坟则对塞缪尔教授的古老设备(很多是系统早期型号或原型机)产生了极大兴趣,一边学习一边改造,试图制造出能更好辅助他们、或者干扰系统探测的小工具。他还尝试编写一些能模拟他们能量特征、用于迷惑追踪的“诱饵程序”。
17岁的自己则沉浸在“变量”的本质探索中。她不再仅仅将变量视为“制造意外”的能力,而是开始尝试理解其背后的“可能性法则”,并尝试进行更精细、更富创造性的操控,比如编织具有特定效果的“变量织锦”,或者感知更遥远层面的“可能性涟漪”。
黑色晶体,依旧我行我素。但在塞缪尔教授的指导下,他们尝试在晶体活跃时,用温和的意念与其“沟通”,不是命令,而是“询问”或“邀请”。回应时有时无,且难以理解,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被动。
时间在学习和训练中悄然流逝。他们的力量在稳步恢复和提升,彼此间的默契也越发深刻。
然而,就在他们逐渐适应这种节奏,以为能拥有更多时间时——
变故,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发生了。
负责监控外部能量扰动的阿坟,突然冲进了公共休息室,脸色难看地举着手中一个正在疯狂闪烁、发出尖锐警报的简陋探测器。
“教授!晚晴!不好了!外部缝隙的能量背景读数正在剧烈畸变!有种大规模的、高优先级的‘净化协议’波动,正在从多个方向,朝这片区域合围过来!”
“扫描强度远超之前模型预测!”
“它们不是十五天后才来”
“它们现在就要来了!”
塞缪尔教授猛地站起身,眼镜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快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那模拟的、此刻却仿佛凝固了的“夜色”。
“看来我们的‘小动作’,还是被某些‘老朋友’注意到了。”他声音低沉,
“准备迎接客人吧,各位。”
“‘安宁角’的宁静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