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老朱的眼神，时不时的瞥向一旁的朱标。
看得出来，此时的朱标虽然年轻，但在某些政务的观念上，已经开始和他老爹有分歧了。
不过，朱标却显然并没有要争论的意思，只是微微点头，然后继续拿着笔记录。
江衡没理会这对父子的小动作，继续道。
“所谓兴于此而亡于此，从王朝周期律的内容出发，每一个定鼎的王朝，都会经历三个阶段，发展期，平稳期和衰落期。”
“以……以唐朝为例，从唐高祖李渊定鼎天下开始，到唐玄宗开元盛世，中间大约经历了一百多年的时间，便是发展期。”
江衡原本想说明朝，但是想想觉得不妥，于是很快改了口。
“这一时期，经历了隋末乱世，长期的战争使得人口减少，各路起义军混战，无数世家分崩离析，使得唐朝创建以后，拥有了大量无主的田地。”
“在此基础上，唐朝采取了均田制，鼓励人口，发展生产，很快便恢复了国力，所以哪怕玄武门之变后，突厥一度兵临渭水，可没过多久，唐朝便一雪前耻，威服四方，有了天可汗的称号。”
听完之后，朱元璋也陷入了沉思当中。
“所以你的意思是，唐朝之所以强盛，不仅是因为唐太宗雄才伟略，更是因为，那时的唐朝有许多无主的土地，所以能够快速恢复国力？”
这个观念，对于习惯于天命论的古人来说，显然是有些朝前的。
关于唐朝这个可以和汉朝并称的强大王朝，朱元璋自然也是仔细研究过的。
但不管是他自己，还是身边的许多大臣，更多的都聚焦于唐朝前期的名将和名相。
觉得都是因为唐太宗励精图治，他手下又人才济济，所以才能缔造了大唐盛世。
但如今江衡却说，大唐之所以强大的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均田制，在于乱世之后大量无主的土地。
这着实是让朱元璋感到一阵新奇。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若是按照这个说法，岂非大乱之后必有大治？毕竟，只要混战之后，必然会有大量流民，也有大量无主的土地，如此说来，岂非历朝历代，都应该象唐朝一样强盛？”
江衡摇头：“陛下这是因果倒置了。”
朱元璋俯了俯身，问道：“为何？”
江衡道：“大乱之后的确会有大治，但其实是因为有了大治之人，才能结束大乱。”
“先有大治之人，而后才能结束大乱？”
老朱皱着眉头思索着这句话。
此时，一旁的朱标却率先说出了答案。
“所以，江卿家你的意思是，大乱之世的确一定会出现大量无主土地和人口减少，但是，并不是出现了这种情况，就一定会有大治。”
“而是在没有能实现大治的人出现前，一直都是大乱，直到这个人出现，才结束大乱，可对？”
江衡点头，对朱标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太子殿下说的对，所以乱世有长有短，可能是几十年，也可能是上百年，王朝统一之后，虽然面临的局面相似，但因为所用制度不同，解决方法不同，也会导致有强有弱。”
朱元璋听着二人的对话，并没有发表任何的看法，只是平静的道：“你继续说。”
江衡便道：“说回均田制，这种制度简单来说，就是按照人口授田给百姓，这样百姓就会多生孩子，也就能够快速恢复人口。”
“在此基础上，唐朝采取了府兵制，也即受田之人，便有成为兵士，保家卫国的徭役，如此，百姓出战之时，便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田地，自然更加卖力。”
“这也使得唐朝前期军力强盛，即便一开始百废待兴，各处贫瘠，兼之上层动荡不断，皇权争夺残酷血腥，却依旧能够威震四方。”
朱元璋拧着眉头，微微点头。
心中也开始逐渐认可起江衡的说法。
原因也很简单。
此前的时候，不管是他自己还是身边的大臣，都更倾向于是唐太宗等人本身出色，所以缔造了大唐盛世。
但是，刚刚江衡的这句话，却点醒了他。
如果单纯看唐朝前期的高层发展的话，其实并不稳定。
从唐太宗玄武门之变，到后来的李承乾谋反，再到武后临朝，牝鸡司晨，甚至到最后大唐都差点改了姓。
这区区的几十年之间，整个唐朝的上层就没有安生过。
如果按照那些文臣的观点，上层的权力稳定才能使国家强盛的话，就没法解释，为什么唐朝在权力斗争如此频繁且剧烈的情况下，还是能够如此强大。
“那照你看来，我大明也应该用均田制？”
面对这个问题，江衡有些无语。
看来就算是老朱，在这种问题上，也难免犯机械照搬的错误。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陛下，均田制是一柄双刃剑，我刚刚说了，王朝有发展期，稳定期和衰败期。”
“到开元盛世之前，唐朝可以算是发展期，人口恢复很快，军力强盛，四夷宾服，威震海内。”
“但等到唐玄宗之后，却突兀的爆发的安史之乱，这其中固然有安禄山本身狼子野心之故，可仔细研究就能看出，其实这本是必然之事。”
“究其原因，根子也同样出在均田制上。”
“也在均田制上？”
朱元璋一愣，旋即，他便认真思索起来。
“你刚刚说，均田制是给百姓授田，然后让他们承担徭役，成为府兵，以此保持军力强盛，但如此一来……对，这并非长久之计，毕竟，田地总有授完的时候。”
毕竟是能当皇帝的人，心思足够机敏。
江衡只是点了一下，朱元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均田制的确好处颇多，但这一切的基础都是乱世之后百姓稀少，田地众多，但盛世之下，人口众多，朝廷能够授予的田地却越来越少，长此以往，必有祸乱。”
见状，江衡也点头道：“所以，到了开元以后，因为授田不足，便导致府兵制难以维持，但此时的唐朝版图广大，又需要大量的兵力来镇守，两相结合之下，便生出了藩镇节度使这样的官职……”
听到节度使这几个字，老朱不由冷哼一声，道。
“将朝廷权柄予人，怪不得滋生出这么多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