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心心念念想要让朱家王朝不断延续下的皇帝，老朱对于反贼这样的字眼，自然是格外敏感。
见他如此生气，江衡不由摇了摇头：“其实即便没有安史之乱，唐朝在开元之后，也差不多该由盛转衰了。”
老朱倒是也没有沉溺在情绪中太久，很快便道：“这就是你说的稳定期？”
江衡点头：“是的，安史之乱只是制度崩溃的一个外征，唐朝的均田制到了开元之后无法维持，自然便会出现问题。”
“所以到了后期，唐朝开始实行两税法和募兵制，并不断地调节和藩镇之间的关系，这般小心翼翼的大体维持着，又过了将近百年的时间。”
“这便是王朝的稳定期，国家各处开始出现各种问题，但在皇帝和大臣的修修补补之下，仍然能够维持运转。”
此时，一旁的朱标却提出了疑问。
“江卿家，你既然说，唐朝由盛转衰的原因是因为均田制无田可授，进而影响了府兵制，那后来的两税法和募兵制解决了这个问题，为何还是无法阻止唐朝灭亡？”
问得好！
江衡满意的看着对面的朱标。
心想不愧是从小接受储君教育，被寄予厚望的太子。
这份机敏的思维，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因为只要是制度就会有缺陷，两税法依照百姓实际拥有的土地征税，便意味着允许土地买卖，如此一来，便会导致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直到最后，一成的人占据了九成的土地。”
“那些真正耕种的农民都变成了佃户，劳苦一年尚不能果腹，只能艰难度日，与此同时，朝廷因为能力有限，必须要和当地的大户合作，将赋税徭役都压在这些普通的农民身上，让他们更是难以活命。”
“如此被逼的急了，自然会有人揭竿而起，不断冲击朝廷。”
土地兼并，是所有封建王朝的痼疾。
虽然朱标等人不能清淅的说出来，但是多少心里也都明白一些。
因此，脸色不由有些沉重。
江衡继续道：“在这一段稳定期内，底层百姓的日子越过越苦，会不断有造反之人出现，但索性朝廷的底子还算厚，能应付的来。”
“可随着时间推移，朝廷内部也会出现问题，随着贵族大臣越来越多，他们本身会成为豪绅大户之家，在朝中相互争斗，在地方欺压百姓，不断耗尽王朝的力量。”
“如此内忧外患之下，国家实力不断被削弱，直到某一时刻，无力再继续镇压各种起义，便进入到了最后的衰败期。”
听了这番话，一旁的老朱罕见的有些沉默。
他的眼神当中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情感，似乎是回忆起来自己少年时的艰难时日。
江衡的声音继续：“到了衰败期，其实已经无力回天了，这一时期朝廷已经失去了民心，又有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各路起义人马此起彼伏，终有一家能够推翻旧王朝，然后取而代之，最终，再次开始一个新的朝代。”
“如此周而复始，便是所谓的王朝周期律。”
话说完了。
乾清宫中却安静无比。
老朱的眉头紧皱，有些出神。
就连一旁的马皇后和朱标，神色都有些复杂。
刚刚江衡的这番话，其实耗费的时间并不算长。
但是，伴随着这短短的片刻，他们却好象真的经历了一轮王朝的轮回一般。
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开疆拓土，到中期的繁花着锦，烈火烹油。
这其中有快意和骄傲，也有无奈和绝望。
最终，一切尘归尘土归土，都落进了厚厚的史书当中，留予后人评说。
此时，他们也说不清楚自己内心当中，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只觉得复杂无比，难以言喻。
最终，还是心志最坚韧的老朱率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道。
“江小子，朕信了你确实是几百年后的人了，这样的见识，绝非我大明能有之人，这必定是无数前人日以继夜，苦学精研方可得之。”
朱元璋的语气惆怅，其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让江衡不由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敢情在此之前，您老人家还一直都不信对吧？
眼瞧着他这般反应，老朱不由一笑，道。
“朕问过钦天监的人，下雨的时间虽然不好计算，但如若是精通术数之人，也可有三成的把握。”
“李文忠的军报，当时虽是机密，但如若军中有人脉，也未必没有机会提前知晓。”
“至于标儿和老二的以后，终归是飘渺之事，难有查证。”
“这一切都不能证明你所说的离奇之事，但唯有你方才那一番话，让朕确信，你没有骗朕！”
所以说帝王心术，永远是最难揣摩的。
江衡后背有些发凉。
要知道，如果他真的是个骗子的话，绝对会被朱元璋之前的种种表现给迷惑，认为对方是真的相信了自己。
然后，放松警剔之下，定然会在某个时刻真正露出马脚来，再然后，结局自然是凄惨无比。
毕竟，老朱别的没有，整人的手段，在历代帝王当中，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
咽了咽口水，江衡强自保持镇定，道。
“陛下，我此前就说了，我就是个普通人而已，绝对没有那个胆子，敢欺瞒陛下。”
老朱沉默片刻，目光当中依旧带着浓浓的审视。
“既然如此，那朕有一个问题问你。”
不知为何，江衡的精神忽然就不自觉的绷紧了起来。
此时，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既然有这般见识，为何会甘愿投靠到朕的面前，做朕的臣子？”
殿中安静的很。
就连一旁的马皇后和朱标，见状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们很清楚，这个问题如若回答不好，那未来江衡的命运，只怕就不一定在哪了。
江衡自己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心中情绪一阵复杂，他想了想，开口道。
“因为饿！”
？？？
满殿当中，包括朱元璋在内，谁也没有想到，江衡会是这个答案。
然而，江衡却只是摊了摊手，道。
“我想吃饱饭，穿好衣服，也想让安安吃饱饭，穿好衣服，而来找陛下，是最快，也容易办到的事，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