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程野被“北风”踩醒。
猞猁蹲在他胸口,两只前爪按在肩膀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干嘛?”
猞猁跳下床,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程野爬起来打开门,猞猁嗖一下窜出去。刚站在门口,冷风灌进来,困意全消。
快到出发取冰的时间了。
取水队一共六个人。
领队是nanuq。除了他和程野,还有tulok、两个中年猎人,以及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叫irniq,二十出头,很瘦,话少。程野注意到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断的。
冻伤。在这片土地上,这种伤太常见了。
三辆雪地摩托,后面各拖着一架大雪橇。雪橇上绑着凿冰的工具:长柄冰镐、锯子、绳索,还有几个空桶。
“北风”跳上程野的摩托后座,找了个位置趴下。
nanuq发动摩托,车队朝北边驶去。
三个小时路程,走了将近四个小时。不是迷路,是路上遇到了麻烦。
第二个小时的时候,tulok的摩托突然熄火。
他跳落车检查,发现是油路冻住了。-40度,柴油的流动性变差,加之这辆雪地摩托有点老旧,油管里结了冰碴。
“我就说该换新的了。”tulok一边骂,一边从工具包里翻出喷灯。
程野看着他用喷灯小心翼翼地加热油管。
“不会爆炸吗?”
“不会。”tulok头也不抬,“油箱离得远,只要别烧到就行。”
“你怎么知道离得多远是安全的?”
tulok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我表哥试过烧近一点儿。”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有眉毛了。”tulok咧嘴笑了,继续干活。
十五分钟后,摩托重新发动。
冰湖比程野想象的大得多。
从山坡上望下去,白色平面延伸到尽头,在极夜的微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风把表面的薄雪吹成波浪形的纹路,像凝固的海平面。
nanuq停下摩托,指了指湖心方向,“取水在那边。靠岸边别久留,冰太薄。”
“有多薄?”
“去年有头驯鹿踩穿过,我们找到它的时候,冻在冰里,就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程野看着脚下的冰面,此刻才体会到,啥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们往湖边走。
“北风”从摩托上跳下来,刚一落地,爪子在冰面上打滑,差点劈叉。它发出一声嘶叫,四肢僵硬地站在原地,尾巴炸成一团。
tulok在旁边笑出了声:“你这猞猁不行啊!”
“北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程野蹲下来,“过来,我抱你。”
猞猁尤豫了一秒,迅速窜到他怀里。
【不科学啊,猞猁在雪地不是如履平地吗?】
【猞猁的大脚掌是“天然雪地靴”,脚垫之间有毛发增加抓地力,但那是针对松软雪面设计的,遇到纯冰面直接报废,跟人穿登山鞋上溜冰场一个效果】
取水的位置在湖心附近。
“湖边的冰容易混进泥沙,”nanuq指着前方解释,“湖心的冰最干净。”
六个人围成一圈,开始工作。
先用铲子清理表面积雪,露出下面青蓝色的冰层。冰很厚,从颜色判断至少一米多,越往下颜色越深,说明压得越紧实。
然后画线,nanuq用冰镐划出一个两米见方的正方形。
“不能太大,太大了抬不动。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切出来的冰块不够用。”
程野默默记住这些细节。
接下来是凿冰,真正的力气活。
冰镐高高抬起,狠狠砸下去。“砰”的一声闷响,冰屑四溅。
程野抡起冰镐,跟着其他人一起干。每一镐下去,冰面就多一个浅坑。坑越来越深,慢慢连成一条沟。
冰比想象的硬。镐头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干了半小时,手臂开始发酸,但他没停。旁边的因纽特人都在闷头干活,没人抱怨,没人休息。他也不能掉链子。
凿到一半,tulok突然停手,盯着冰面看了几秒。
“怎么了?”程野问。
“你听。”
程野停下动作,冰层深处传来一声闷响,象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移动。
“那是什么?”
“冰在说话。”tulok继续抡镐,“温度变化的时候,冰会膨胀收缩,发出声音。”
他砸了两下,又停下来。
“不过有时候,是冰要裂了。”
“怎么分辨?”
“分辨不了。”tulok笑了一下,“所以动作快点,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地质学爱好者:冰的应力释放现象,格陵兰那边管这个叫“冰歌”,听着挺浪漫,但问题是分不清是正常热胀冷缩还是结构要崩了,这就刺激了】
程野握紧冰镐,抡得更卖力了。
凿了将近两个小时,正方形的冰块终于和周围分离了。
但还没完。
冰块还连着下面的水,必须撬起来。
nanuq把冰镐头插进缝隙,用力往下压。“来,一起撬!”
六个人同时发力。
“咔!”冰块边缘松动,有水从缝隙里涌上来。
“再来!”
“咔嚓——”冰块彻底脱离。两米见方、将近一米厚的巨大冰块浮在水面上,重量至少好几百公斤。
程野盯着那块冰,看了看旁边的雪橇。
“这玩意儿怎么抬上去?”
nanuq走到雪橇旁,从工具堆里翻出两根粗木棍和一捆绳索。
他把木棍架在冰洞边缘,形成简易斜坡,然后用绳索套住冰块,另一端拴在雪地摩托上。
“上车。”
三辆雪地摩托同时发动,缓缓往后倒。绳索绷紧,冰块在水里晃动两下,沿着木棍搭成的斜坡,一点一点滑上冰面。
“停!”
冰块彻底离开水面,吸在冰面上。
tulok走过去,用冰镐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冰。”
接下来是分割。用锯子把大冰块切成小块,每块五六十斤。
程野帮着搬冰块,码到雪橇上。冰块透明得象玻璃,能看到里面细微的气泡和纹路。
凿完三块大冰,天边的微光开始暗下去。
该回去了。
三辆雪橇装得满满当当,每辆至少两三百公斤。摩托拖起来有点吃力,速度比来时慢了一截。
回到社区时,已经有族人等在那里了。
冰块被搬进公共储藏室,码在角落里。这些冰会慢慢融化成水,供全村人饮用。三雪橇的冰,够用半个多月。
老族长走过来,看着那堆冰块,又看了看程野。
“干得不错,明天你来我家。”
“做什么?”
“做bannock。”
程野愣了一下。bannock,他听说过这个词。一种面包,北美原住民的传统食物。
“用什么做?”
“面粉,南边的补给船上个月送来了一批。”老族长转身往回走,“你们这些吃惯了面食的人,总得换换口味。”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记得把你那只猞猁也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