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的房子在社区最东边。
半地下结构,屋顶覆着厚厚的泥土和积雪,只有一小截露在外面。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很快被风吹散了。
程野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火塘里烧着火,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墙上挂满了各种东西:兽皮、工具、骨制的装饰品,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老族长坐在火塘边,面前摆着一袋面粉、一小罐油脂、一个铁锅,还有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木盆。
“北风”从程野身后窜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找了个暖和的地方趴下,眯起眼。
“坐。”老人朝对面指了指。
程野在火塘边坐下:“就用这些?”
“bannock不需要太多东西。”他从面粉袋里舀出几勺,倒进木盆,“面粉、水、油脂、盐。以前连这些都没有,用磨碎的种子和根茎凑合。”
【bannock其实是苏格兰人带来的】
【对,白人殖民时期传过来的】
【现在是北美原住民标志性食物了】
他往面粉里加了一点盐,用手指搅了搅。
“白人带来了面粉,我们才学会做这个,算起来也有一两百年了。”
程野看着他的动作。老人的手布满皱纹和老茧,指节粗大,但动作却很轻柔。“水要慢慢加,一点一点。太多了会粘,太少了会散。”
他用手柄面粉和水揉在一起,慢慢变成一团。
“你来。”
程野接过那团面。手感比想象的要硬,不象平时吃的面包那样松软,更象是某种介于面团和泥巴之间的东西。
“使劲揉,揉到表面光滑,不粘手。”
程野开始揉面。
一开始很生疏,面团在手里滑来滑去,怎么都不听话。揉了几分钟,手臂开始发酸,但面团看起来还是坑坑洼洼的。
“你揉面象在打架。”老族长指着面团。
“要用掌根推,不是用拳头捶。”老人示范了一下,“推出去,折回来,再推出去。”
程野照着做,感觉稍微顺手一点。
又揉了十几分钟,面团终于变得光滑了。
“行了。”老族长点点头,把面团放在一边,盖上一块布,“让它醒一会儿。”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
程野往火里添了一块木头,看着火苗蹿起来。
老族长从旁边柜子拿出一个旧铁壶,往里面倒了些水,架在火上。
两人捧着热茶,对着火塘坐着。
“你年轻的时候,也做bannock吗?”
老人喝了口茶,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第一次做的时候,差点把房子烧了。那时我十五六岁,父亲出去打猎,母亲去帮别人接生,就我一个人在家。”
“面粉加多了,水加少了,揉出来的东西硬得象石头。我不死心,想着烤一烤可能会软,就扔进火塘里。”
程野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那玩意儿烤着烤着,外面糊了,里面还是生的。我用棍子翻个面,结果棍子打滑,把整个面团挑飞了。”
“那团面飞到墙上挂着的狐狸皮上,皮着火了,火蹿到房梁,屋顶开始冒烟。”
“我拼命往上面泼雪,泼了半个时辰才把火灭掉。房梁烧黑了一大块,狐狸皮烧得只剩一半。”
“你父亲回来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就看着那块烧黑的房梁,看了很久。”老人顿了顿,“然后把我拎到门口,让我在雪地里跪了半夜。”
程野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母亲回来,看到我跪在那儿,她骂我父亲比骂我还凶。”
老族长也笑了,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做过bannock,直到结婚。”
程野没有说话。
老族长的妻子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人老了,就喜欢想以前的事。”说着他站起来,走到面团旁边,掀开那块布,“你们年轻人不爱听这些。”
“我爱听。”程野立马回应。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面团醒好了。他把它分成几个小块,每块大概拳头大小。
“接下来就是烤了。”
他往铁锅里倒了一层油脂,架在火上。油脂慢慢融化,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把面团按扁,不要太薄。”
程野拿起一块面团,用手掌压成一个巴掌大的圆饼。
“放进去。”
“滋——”面饼碰到热油的瞬间发出响声,边缘开始冒泡。一股香味升起来,面粉和油脂混合的香气,简单却让人食欲大动。
【深夜放毒】
【为什么大半夜看这个】
【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中小火,不能太急。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就白废了。”
程野盯着锅里的面饼,看着它从白色变成淡黄色,再变成金黄色。边缘微微翘起,表面鼓起一些小气泡。
“翻面。”
他用筷子把面饼翻过来。另一面已经烤成漂亮的金黄色,表面有些焦脆的纹路。
又烤了几分钟,面饼出锅了。
金黄色的圆饼,外皮焦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尝尝。”
程野拿起面饼,咬了一口。
外脆里软,带着淡淡的咸味和油脂的香气。味道很朴素,但有一种让人心安的踏实感。
“怎么样?”
“比想象的好吃,就是有点硬。”
“你揉得不够久,多做几次就好了。”
程野点点头,把剩下的面饼放回木板上。
就在这时,一道灰褐色的影子从角落里窜出来。
“北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叼住那块bannock,嗖一下跳到柜子顶上。
程野作势要去抓它,“北风”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差点从柜子上掉下来。但嘴里那块bannock死活不松口。
老族长在旁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那猫,比你会挑东西。”
程野又做了三个bannock。
这次他学聪明了,烤好一个就立刻收到旁边的布里盖好。“北风”在柜子顶上虎视眈眈,但没能得逞。
第三个已经很象样了,外皮金黄酥脆,里面松软有弹性。
老族长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可以了。”
程野收拾好东西,准备告辞。
“等一下。”老族长从角落拿出一个皮袋,装了两个bannock递给他,“带回去。”
程野接过袋子。
“明天,社区要做一批aauti。”老人忽然说。
“aauti?”
“派克大衣。传统的那种,用驯鹿皮做的。”
他看了看程野身上的外套,
“你那件不行,穿着它过不了冬。-50度的时候,只有aauti能保命。有人穿着它在暴风雪里睡一夜,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
程野想起前两天那场风暴,裹着羽绒服还是冻得骨头疼。
“我想学。”
“早上来公共屋,女人们会教你。”老族长顿了顿,“不过她们的规矩多,你得有耐心。”
“什么规矩?”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明天去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