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中……
路明非感觉自己站在一片幽静的山林之中,脚下是松软的、积着落叶的泥土。空气清冽,带着松脂和湿润草木的香气,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
他茫然四顾。这是一个小小的、被人为清理过的营地。
旁边支着一顶看起来相当结实的深绿色帐篷,帐篷前,一堆篝火正安静地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上方悬挂的一只小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却让人莫名感到安心和温暖的香气。
“这里是……哪里?” 路明非下意识地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痛感传来,但却有种隔着一层薄膜的不真实感。
“绘梨衣呢?不对……我和绘梨衣明明在飞机上,我靠着绘梨衣睡着了……”
路明非努力回想,飞机引擎的嗡鸣、绘梨衣手心的温度、毛毯的触感……那么真实,可眼前的山林、篝火、帐篷也同样真实得可怕。
“我这是……在做梦?可这梦也太逼真了吧?!”
一股没来由的心慌攫住了他。绘梨衣不在身边。在这个陌生又过于真实的梦境里,他感到一阵孤立无援。
路明非下意识地开始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呼唤:“绘梨衣?绘梨衣?你在吗?”
没有回应。只有山林的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沉重的窸窣声,伴随着树枝被踩断的“咔嚓”轻响。
路明非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转过身,朝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覆盖着漆黑毛发的身影猛地钻了出来!那是一只壮硕的黑熊,它似乎也被路明非这个突然出现在领地内的“两脚兽”惊动了,人立而起,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腥膻的气味随风飘来。
“我操!熊瞎子!” 路明非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魂飞魄散。
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路明非四肢发凉。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梦境带来的恍惚感,他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看过的有限纪录片或《荒野求生》节目里提取知识。“遇到熊怎么办?装死?贝爷说过有的熊会啃尸体……爬树?黑熊好像也会爬树!我他妈跑得过它吗?!”
就在路明非思维电转、身体却因为恐惧有些僵硬的瞬间,那头黑熊似乎判定他为威胁或猎物,四肢着地,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咆哮,猛地朝他扑了过来!速度之快,远超路明非的预估。
“妈呀!” 路明非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旁边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熊第一次扑击。
路明非不敢回头,手脚并用,拼命想往远处爬,脑子里只剩下“跑”这个念头。可他的速度和协调性在这种极度的惊吓下大打折扣,没跑出几步,脚下被一根凸起的树根一绊,“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土和落叶。
背后腥风扑鼻,黑影笼罩下来。路明非甚至能听到黑熊粗重的呼吸和喉咙里的咕噜声。绝望攫住了他,他几乎能想象下一刻熊掌拍碎自己头骨或者利齿撕裂脖颈的剧痛。
“我命休矣——!!!” 路明非闭紧眼睛,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突兀、沉闷的“砰”!
像是重物被狠狠砸在地上,又像是……某种厚重的皮革被瞬间贯穿的闷响。
紧接着,路明非感觉一个沉重无比、毛茸茸的东西,带着温热的、略带腥气的体温,轰然压在了他的腿上,让他动弹不得,但并没有进一步的攻击。
路明非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一只眼睛,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已经失去光泽的熊眼和那个正在汩汩流出暗红色液体的、狰狞的头部伤口——显然是被某种威力巨大的东西瞬间爆头了。
熊……死了?
谁干的?
路明非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努力忽略压在腿上的沉重熊尸,缓缓地、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扭动脖颈,朝自己身后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小男孩,穿着合身的、做工精致的猎装,脚蹬小皮靴,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装饰着不知名鸟类羽毛的猎人帽。
他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瞳孔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金色,与他孩童的外表格格不入。他的手里,端着一把对他来说尺寸明显过大的老式双管猎枪,枪口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小男孩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路明非看着这张脸,一种极其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猛地击中了他,脱口而出:“路……路鸣泽?之前我在船上的时候问过校长……你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
听到路明非喊出自己的名字,小男孩——路鸣泽,脸上那副故作深沉的表情瞬间垮掉了一点,嘴角撇了撇,发出一声带着明显失望和嫌弃的轻嗤:
“切——唉。”
路鸣泽拖着长长的尾音,把猎枪随意地往地上一杵,像拄着根拐杖。
“哥哥,听到你喊出我名字的那一刻,我心里还小小地雀跃了一下,以为是你自己想起来了,想起我们以前一起掏鸟窝、偷隔壁阿姨家柿子、躲在被窝里看漫画书的日子了呢……”
小魔鬼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兄控”失落和幽怨,眼神也变得哀怨起来。
“结果……你居然是从昂热那个老家伙那里听说我的。” 路鸣泽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哥哥的“薄情”和“健忘”。
一边说着,路鸣泽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他完全无视了那只庞大的、压着路明非腿的黑熊尸体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伸出白皙小巧的手,一把抓住了黑熊一只粗壮的后腿。
在路明非目瞪口呆、嘴角开始无意识抽搐的注视下,小魔鬼就像是一个去菜市场帮妈妈拎菜的小朋友,抓住了一只不听话的大鹅的脖子一样,动作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拖拽感。
然后,他手臂微微一用力——
那具足有几百斤重的成年黑熊尸体,就这么被他“嗤啦”一声,从路明非腿上拖开,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小魔鬼就这么一手拿着猎枪,一手拖着巨大的黑熊后腿,甚至有点蹦跳地朝着营火方向走去,嘴里还嘀嘀咕咕:
“日本这鬼地方,最近还真是熊灾泛滥,这都是第七只了……”
路明非僵在原地,看着小魔鬼那违和感爆表的背影,又看看地上被轻松拖走的熊尸,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摔坏了脑袋出现幻觉。
最终,求生欲战胜了荒谬感。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顾不上腿还有些发软,赶紧迈步,跟上了那个拖着一头熊、却走得轻松惬意的小小身影。
小魔鬼把硕大的熊尸随意丢在帐篷后面的阴影里,仿佛那只是刚去超市拎回来的一袋土豆。他走回篝火边,蹲下身,拿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旺了些,然后揭开了那只一直“咕嘟”作响的小锅的锅盖。
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肉类久炖后的醇厚和某种山野香料的独特气息。小魔鬼拿起一个长柄勺,从锅里捞起炖得酥烂的肉块和胶质丰富的部位,仔细地分装在四个并排放置的、看起来很结实的金属餐盒里。
路鸣泽一边动作熟练地分配,一边自言自语般念叨着:
“这份是哥哥的……这份是零的……”
路明非听到这个名字,心里莫名一动,却想不起是谁
“……这份是嫂子的……嗯,这份是哥哥的……最后这份是我的……。”
路明非注意到,锅里似乎主要炖了两只硕大的熊掌,此刻被均匀地分到了四个餐盒里。
小魔鬼将其中半只熊掌所在的餐盒,推到了路明非面前。
“给,哥哥,趁热。” 小魔鬼自己端起了属于他的那一份,另半只熊掌。
路明非看着餐盒里那只炖得棕红油亮、颤巍巍、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的熊掌,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然而,残存的、属于普通高中生的常识让他迟疑了。他沉默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
“那个……路鸣泽,这……这好像是非法捕猎吧?而且吃熊掌……是不是也违法?保护动物?”他说得有点底气不足,毕竟刚刚才差点成为这只熊的“前菜”。
小魔鬼正美滋滋地咬了一口自己餐盒里的熊掌,满嘴的胶原蛋白让他满足地眯起了暗金色的眼睛。听到路明非的话,他无所谓地摆摆手,咽下食物后说道:
“安啦安啦,哥哥,这里是日本。部分地区是允许在特定季节、持有合法证件进行狩猎的,尤其是这些年日本一些地方的熊数量有点泛滥,对当地人造成困扰。所以,合法猎熊,吃自己猎到的熊掌,在这里不犯法。”
路鸣泽顿了顿,又咬了一口,含糊补充,“当然,手续什么的……你就别管那么细了。快吃吧,凉了腥。”
听到“合法”的解释,加上那香气实在勾人,腹中也确实空空,路明非那点微不足道的道德感,和浅薄的法律意识,挣扎迅速败下阵来。他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下一刻,味蕾仿佛炸开!肉质酥烂到几乎不用咀嚼,入口即化,浓郁的香气和丰富的胶质瞬间充盈口腔,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野性醇厚与香料层次感的鲜美直冲头顶。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开始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连连赞叹。
很快,他那份熊掌和肉汤就被消灭干净。美味是美味,但毕竟主要是高蛋白和胶质,缺乏主食,路明非感觉最多只有三分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勺子。
小魔鬼一直用余光瞄着他,见状,把自己那份还没怎么动的餐盒,连同里面那半只几乎完整的熊掌,一起推到了路明非面前。
“哥哥,你要是不嫌弃我吃过的话,我这份也给你解决了吧。我本来就不太饿。”小魔鬼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不嫌弃不嫌弃!” 路明非正馋着呢,连忙接过,继续埋头苦干,连餐盒里剩下的浓汤都喝得一滴不剩,这才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感觉浑身暖洋洋的,之前的惊吓和疲惫一扫而空。
小魔鬼托着腮,看着哥哥满足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温柔,但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状似无意地开口,仿佛在闲聊当地的趣闻:
“说起来,哥哥,最近日本这边,好像不少地方都传出‘熊灾’的消息呢。目击报告变多,袭击事件也时有发生,闹得有些地方人心惶惶的。”
他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星溅起。
“按理说,熊的习性和活动范围是比较稳定的,突然这么异常地频繁闯入人类区域……有时候,未必只是简单的生态问题或者食物短缺哦。”
路鸣泽抬起眼眸,意味深长地看了路明非一眼,“等嫂子你们俩到了日本,或许可以多留意一下这方面的动向。”
他的话说的很隐晦,没有直接点明“龙族”,但那种暗示的意味,配合他特殊的身份和眼神,路明非几乎是瞬间就听懂了弦外之音——日本的熊灾异常,很可能与龙族的活动有关,是需要调查的线索。
路明非的表情严肃了一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们会留意的。”
梦境中的交谈似乎告一段落,篝火的光芒也变得有些摇曳不定。小魔鬼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了那个标注着“嫂子”的、还温热的餐盒,递给了路明非。
“这个,带给嫂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微妙。
然后,小魔鬼忽然抬起头,指了指路明非头顶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个更加明显、甚至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弧度:“哥哥,看上面。”
路明非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仰头朝漆黑的、只有零星几颗梦中之星的夜空望去——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只见夜幕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那轮廓依稀也是一头熊,但其体型……简直如正义的哥斯拉,或者说邪恶的奥特曼!它遮蔽了星光,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山林营地!最恐怖的是,一只堪比山岳的、覆盖着黑毛的巨爪,正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路明非所在的位置,狠狠踩踏下来!那巨爪的掌纹都清晰可见,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靠——!!!”
路明非的心脏骤停,极致的恐惧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心里爆发出无声的呐喊。
呼——!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和心悸猛地袭来!
路明非浑身一颤,猛然睁开了眼睛!
机舱内柔和昏暗的灯光映入眼帘,耳边是飞机引擎平稳的嗡鸣。微微的颠簸感告诉他,他还在万米高空的航班上。他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梦里那毁天灭地的巨爪阴影仿佛还残留在视网膜上。
“明非?” 轻柔而带着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路明非僵硬地转过头,看到绘梨衣正关切地望着他,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慌乱。她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
是梦……刚才那一切都是梦……
路明非刚想松一口气,对绘梨衣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却突然感觉到自己另一只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低头,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一角。
在他的手掌中,正稳稳地握着一个温热的、质感熟悉的金属餐盒。餐盒盖得严严实实,但缝隙中似乎还隐约飘出一丝极其淡雅的、混合着肉类与山野清香的温热气息——正是梦中篝火上炖煮的香气!
这触感,这温度,这气味……绝非幻觉!
路明非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面对超越理解之事物的震撼与冰凉。那不是假象……至少,不完全是。
绘梨衣也注意到了他手中的餐盒,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对路明非状态的关心。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那个温热的餐盒,递到绘梨衣面前,声音还带着一丝梦魇后的沙哑,但努力表现得平静:
“绘梨衣……这个,是路鸣泽……给你的。他说……趁热吃。”
绘梨衣看着递到面前的餐盒,又抬头看了看路明非复杂难明的眼神,她没有多问关于梦境或路鸣泽如何送达的细节,只是乖巧地、带着一丝好奇地接过了餐盒,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
“谢谢……鸣泽。”
然后,她小心地打开了餐盒的盖子。顿时,那股梦中令路明非魂牵梦绕的浓郁香气,在机舱有限的空气里,悄然弥漫开来。
路明非看着绘梨衣,又看了看窗外的云海,知道那个离奇的梦境,以及手中这个真实的餐盒,都预示着日本的旅程,绝不会平静。
小魔鬼的提示,巨熊阴影,还有这盒跨越梦境与现实而来的“炖熊掌”……一切都像迷雾,笼罩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