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布鲁克林区一间不起眼的短租公寓内。
白霁霄随手将车钥匙扔在玄关的矮柜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动作间有种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
“回来了?”粟绾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可可,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嗯。”小白接过杯子,温热透过陶瓷杯壁传递到掌心,“外围一切正常,安保轮换时间、监控死角……和前两天完全一致。”
小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事实也的确如此——对于一位曾统御龙族精神领域的白色皇帝而言,用精神力扫描一栋人类建筑的结构与防御布置,其难度大概相当于普通人用眼睛扫视一遍自家客厅。
粟绾挨着他在旧沙发上坐下,舒服地叹了口气:“所以说咱们这几天就是公费旅游呗?白天开车兜风,晚上回来吃外卖追剧——啊,昨天的剧更新了吧?”
她说着就要去拿平板,却被小白用膝盖轻轻碰了碰。
“先别急。”小白啜了一口可可,另一只手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电脑,“看看其他组的进展。”
屏幕上跳出一份由诺玛汇总、经过多重加密的任务简报。
楚子航和诺诺依旧在旧金山外围进行着看似徒劳的实地勘察;凯撒和夏弥在奥克兰的社交圈初现成效,但距离触及核心尚需时日;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缅甸组——老唐和芬格尔的最新报告里充满了“正在与本地武装势力建立友好关系”“计划通过非传统手段获取情报”之类的模糊措辞,附带几张两人坐在篝火前、背景隐约可见持枪人影的照片,看起来与其说是在执行秘密任务,不如说是在拍什么丛林冒险真人秀。
“果然。”小白滑动鼠标滚轮,浏览着各组的每日汇报,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大家都很努力,但都卡在瓶颈期了。”
粟绾凑过来看屏幕,下巴抵在小白的肩膀上:“这不正合你意吗?校长说了,‘需要一场光明正大的审判’。证据不足怎么审判?所以咱们才要在这儿耐心等着,等他们多挖出点东西,或者……等陈家自己露出马脚。”
“聪明。”小白侧过脸,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所以我们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光。我们俩是在给其他小组时间。”
话虽如此,当他的视线落在“日本组”的报告上时,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报告撰写得极其详尽:从东京都内各区疑似地点的排查,到周边县市古老神社、地下洞穴等可能藏匿龙族遗迹的场所勘查,再到地下情报网的初步接触……逻辑清晰,数据翔实,条理分明得堪称范本。
报告的落款处,是路明非和绘梨衣工整的签名。
小白盯着那份报告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出声来。
“怎么了?”粟绾好奇地问。
“你看这个。”小白把屏幕转向她,指着日本组的报告,“文风严谨,用词专业,连地图坐标标注都严格按照执行部规范——这像是失忆后只有高中记忆的路明非能写出来的东西吗?还是说,你觉得绘梨衣突然开窍,成了情报分析专家?”
粟绾仔细看了看,也跟着笑起来:“绘梨衣写游戏攻略可能还行,但这种报告……得了吧。”
“所以。”小白合上电脑,拿起手机,“有人替他们代笔了。”
他调出通讯录,找到那个标注着“源稚生”的名字,拨通了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三下便被接起。屏幕上出现了源稚生的脸,背景似乎是蛇岐八家某处偏厅的和室,纸拉门半开,能看到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松树。
“白教授。”源稚生微微颔首,他的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仪态依旧端正,“久疏问候。”
“稚生。”小白笑着回应,语气轻松自然,是那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随意,“打扰你了?看你那边好像挺忙的。”
他把镜头转向身边的粟绾,粟绾立刻朝屏幕挥手:“稚生哥!好久不见啦!”
“绾绾。”源稚生露出一丝笑容,“确实很久了。你们在纽约一切顺利?”
“顺利得有点无聊。”粟绾撇嘴,“倒是稚生哥你,看起来累坏了。日本那边情况很棘手?”
源稚生苦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镜头转向一旁:“稚女也在。”
画面晃动,源稚女的脸进入镜头。他的气色比哥哥好些,但眼底也有淡淡的青黑。他朝小白和粟绾点头致意,笑容温和:“白教授,绾绾。听说你们在纽约执行重要任务,辛苦了。”
“彼此彼此。”小白寒暄几句,很快切入正题,“其实今天联系你们,是想聊聊路明非和绘梨衣那边的事。”
屏幕那端,源氏兄弟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我刚刚看了他们提交的行动报告。”小白单刀直入,眼神锐利了几分,“写得非常好,逻辑清晰,细节详尽,甚至比很多资深专员做得都要标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源稚生的反应,然后缓缓道:“但是稚生,你我都清楚,以路明非现在的状态,以及绘梨衣一贯的风格,这份报告——除了最后那两个人的签名,恐怕从头到尾,都和他们的实际参与度一样,接近于零吧?”
视频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源稚生没有立刻否认。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暴露了他极力掩饰的倦怠。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着连日来所有无果的奔波与担忧。
“白教授,我原本是想着带着她们俩一起执行任务的,可是……”源稚生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报告确实是我整理的。路明非现在只有高中的记忆,对龙族、对混血种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绘梨衣……她信任明非,愿意陪在他身边,但让她去主导调查?她连‘调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恐怕都理解不全。”
源稚生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疲惫:“这几天,我安排人手排查了东京及周边十七处可疑地点,亲自带队去了其中六处,剩下的源稚女以及我父,亲自带队去的。樱井家主负责联络关西的古老家族,风魔家在黑道的情报网全天候运转,宫本家是在大力研究赫尔佐格遗留下来的东西,犬山家去拜访那些隐居的耆老……我们几乎动用了蛇岐八家能动用的一切资源。”
源稚生看向镜头,眼神复杂:“而路明非和绘梨衣在做什么?他们在赤坂的宅邸里打游戏。我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当天的调查计划简要告诉他们,晚上回来时,他们通常还在同一个关卡——有时候甚至穿着和我出门时一样的衣服。樱和樱井小暮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确保他们不会饿着、不会无聊。”
源稚生顿了顿,苦笑道:“这并不是我想要把她们俩护在怀里,纯粹是他们两人对于‘调查’这一东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连我们都这样了,就别说他们俩了。”
小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源稚生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稚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作为兄长,你想保护妹妹,不想让她涉险;作为朋友,你想帮助路明非,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予支持。这些我都懂。”
他话锋一转:“但是稚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老板——我是说路鸣泽——要把失忆的路明非和绘梨衣派到日本来?以老板的手段,如果只是想调查日本的异常,大可以直接给你下达指令,或者派其他更专业、更熟悉情况的人来。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一个失忆,一个单纯,组合在一起几乎没有任何常规任务执行能力的人?”
源稚生愣住了。
小白继续说下去:“老板的每一个安排都有深意。把路明非和绘梨衣送到日本,也许不是为了让他们‘完成任务’,而是为了让他们‘经历某些事情’。记忆的恢复往往需要特定的刺激——可能是危机,可能是强烈的情感波动,也可能是必须独自面对困境的紧迫感。你把他们保护得太好,让他们活在一个无忧无虑的真空里,这或许恰恰延缓了路明非找回自我的进程。”
粟绾适时地插话,她的声音清脆,话语却像细针一样扎人:
“稚生哥,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但你想过没有——路明非和绘梨衣,他们有把你当成需要尊敬的兄长吗?你身为大家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可有主动来问过你一句‘今天辛苦吗’?你带队在外奔波一整天,回来时疲惫不堪,他们可有给你倒过一杯茶?你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可有给你夹过一筷子菜?”
粟绾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敲在源稚生的心上:
“你抽烟的时候,他们给你递过火吗?你深夜还在书房处理文件,他们可有关心过你该休息了?你为他们安排好一切,让他们衣食无忧、安全无虞,可他们对此有一丝一毫的感恩吗?在你妹妹眼里,你一整天的操劳和奔波,或许还不如路明非在游戏里多打了一个小怪来得重要。”
粟绾歪了歪头,眼里映着屏幕的光:“稚生哥,你现在的样子,很像那种默默付出却不被看见的……嗯,用网络流行语说,叫‘小丑’?而且还是心甘情愿的那种。”
“噗——”屏幕里,源稚女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赶紧捂住嘴,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抱歉,哥哥……但粟绾小姐说得……还挺形象。”
源稚生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想说绘梨衣只是把重点放在了失忆的路明非身上;想说路明非现在状态特殊甚至把他给忘了;想说自己也不需要他们俩感恩,这只是身为兄长的义务……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无法否认这些事实。
这几天,他每天清晨出门前会去绘梨衣的房间,妹妹总是专注地看着还在熟睡的路明非,连一句“哥哥路上小心”。
晚上回来时,无论多晚,他都会先去游戏室看一眼——两人通常背对着门,手柄按得噼啪响,连他进来都未必察觉。樱和樱井小暮会悄悄告诉他两人一天的作息,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有没有问起过他。
答案通常是“没有”。
源稚生不是计较这些的人。他爱绘梨衣,愿意为她做一切,从不求回报。但当这些细节被粟绾如此直白地摊开在面前时,那股一直被他压抑的、细微的失落感,还是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所以,”小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语气变得郑重,“稚生,听我一句劝:是时候放手了。”
“放手?”
“对。”小白点头,“把心一横,把他们‘扫地出门’。”
源稚生睁大眼睛:“什么?”
“字面意思。”小白冷静地分析,“让他们离开蛇岐八家的庇护,自己去面对日本可能存在的危机。只有流落在外,他们才会真正意识到‘家’的意义,才会想起你这个哥哥的好。也只有置身于不确定的环境中,路明非才有可能被激发出潜藏的记忆或力量——这很可能正是老板想要看到的。”
源稚女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他拍了拍哥哥的肩膀,接口道:
“白君说得有道理。哥哥,我们可以把他们‘赶出去’,然后在暗中保护。这样一来,既给了他们独立成长的空间,又能确保安全。如果这真是老板的意思,说不定还可以用他们作为‘诱饵’,引出藏在暗处的敌人——我们亲自在暗中盯着,再加上父亲,三个人轮流保护,不会出大问题的。”
源稚生沉默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下方——那里,夜叉和乌鸦正靠墙站着等候指示,两人脸上都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再远一点,隐约能听到几位家主在低声讨论的声音,话语间满是焦灼。
整个蛇岐八家都在为了这次调查全力运转,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只有那两个人,被精心保护在风暴眼中心,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是保护?还是放纵?
是该继续为他们撑起一片无忧的天空,还是该推他们出去,让他们学会自己飞翔?
源稚生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温和包容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决绝。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是我保护过度了。”
源稚生站起身,镜头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对着下方的等候的众人沉声开口:
“犬山君,联系我父亲,让他暂停手头的调查,做好接应的准备。这几天我和稚女会轮换他。其他人,各司其职。”
他的目光扫过夜叉、乌鸦,扫过闻声从隔壁走来的樱井七海、风魔小太郎等几位家主:
“现在,我们去见见我那‘亲爱的’妹妹和妹夫。”
众人明显是听到了大家长的对话。夜叉和乌鸦对视一眼,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几位家主则默契地交换眼神,脸上浮现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遵命,大家长。”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上演好戏的兴奋。
蛇岐八家宅邸深处,专为路明非和绘梨衣安排的独立院落。
游戏室里,超大屏幕上的光效绚烂夺目。路明非和绘梨衣并排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手柄在手心里握得发热。他们正在攻克一个难度极高的联机副本,全神贯注,完全没有注意到纸拉门外渐近的脚步声。
樱和樱井小暮跪坐在一旁,面前摆着精致的漆器餐盘。樱正用筷子夹起一块刚烤好的、裹着海苔的饭团,小心翼翼地递到绘梨衣嘴边;樱井小暮则端着茶杯,等路明非在短暂的过场动画间隙,适时递上温度正好的茶水。
这场景温馨得几乎有些不真实——如果忽略门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多人行走的声响。
纸拉门被猛地拉开时,力道之大让整扇门框都震动了一下。
路明非和绘梨衣同时吓了一跳。绘梨衣手里的手柄差点脱手,路明非更是惊得整个人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把绘梨衣护在怀里——这个动作完全出于高中男生面对突发状况的本能,却让站在门口、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源稚生眼神更冷了几分。
门口站着一群人。源稚生站在最前,源稚女略后半步,身后是夜叉、乌鸦,以及几位家主。所有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房间里那两个还坐在地毯上、一脸茫然的人。
源稚生的视线缓缓扫过房间:屏幕上暂停的游戏画面,散落一地的零食包装,樱和樱井小暮手中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餐具……最后,定格在路明非那张写满无辜和困惑的脸上。
源稚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心里正愁着没办法把这两人赶出门,眼下正好可以借题发挥,然后,源稚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砰!
源稚生的手掌狠狠拍在门框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和室里如同惊雷炸响。
“你们在干什么?”源稚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路明非彻底懵了。经过这段时间与源稚生接触,知道这是绘梨衣的哥哥,这几天对他一直很客气,甚至还带他参观过宅邸。可现在这个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怒气的人,和他记忆里那个沉稳温和的“源先生”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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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梨衣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身边的路明非,小脸上满是疑惑。
源稚生迈步走进房间,步伐沉重。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樱身上,然后又转向樱井小暮,最后回到路明非和绘梨衣脸上:
“樱是我的未婚妻。”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樱井小暮是稚女的伴侣。她们是你们的嫂子——你们把她们当下人使唤?端茶递水,喂饭伺候?路明非,绘梨衣,你们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有没有把她们当成家人?”
樱和樱井小暮都惊呆了。她们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开口解释——是大家长亲自安排她们来照顾绘梨衣小姐和路君的啊!可源稚女迅速递来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含义清晰明确:别说话,看着。
樱井小暮反应快,立刻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做出委屈却不敢言的样子。樱愣了半秒,也迅速进入状态,抿紧嘴唇,眼眶开始发红。
这演技堪称专业。
路明非彻底慌了。他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不、不是的,源君,我们没、没有……”
“没有什么?”源稚生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压迫感十足,“没有让樱跪在这里给你们喂吃的?没有让樱井小暮端着茶在旁边候着?路明非,你失忆了,但基本的教养总该还在吧?绘梨衣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哥哥……”绘梨衣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我让樱姐姐她们……”
“你闭嘴!”源稚生罕见地对妹妹厉声呵斥,他转向绘梨衣,表情痛心疾首,“绘梨衣,我从小是怎么教你的?要尊重他人,要体谅他人!樱和樱井小暮不仅仅是侍从,她们是家人,是你未来的嫂嫂!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为了打游戏,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绘梨衣被哥哥的怒火震慑,眸子微微睁大,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没有想那么多——樱姐姐一直照顾她,小暮姐姐也很温柔,她们对她好。至于这是否是“使唤下人”,是否“不尊重”……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源稚生的目光再次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他看到夜叉和乌鸦在门外强忍笑意,看到几位家主纷纷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他看到樱和樱井小暮“委屈”的模样,看到绘梨衣的无措,看到路明非的惊慌。
很好,戏已经做足了八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的演技,让自己的表情从愤怒转为一种混合着失望、痛心和决绝的复杂神色:
“够了。我本以为,让你们留在家里,给你们最好的照顾,是作为兄长应尽的责任。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源稚生后退一步,拉开与两人的距离,仿佛要与他们划清界限:
“你们已经长大了,结婚了,是独立的人了。既然不需要家人的关心,不懂得尊重家人,那继续留在这里,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
源稚生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看也不看地扔到路明非脚边。卡片落在地毯上,。
“这是你们这次任务的活动经费,是学院拨给我的。蛇岐八家最近经营不善,多处产业青黄不接,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养不起闲人,更养不起不知感恩的闲人。”
源稚生特意加重了“闲人”两个字,眼神若有似无地掠过路明非和绘梨衣。
门外,风魔小太郎立刻配合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大家长说得是……上月关西的港口亏损严重,本月的证券投资又失利,家族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已经捉襟见肘了。”
樱井七海也幽幽接话:“我那边的几家会所最近生意也清淡得很,那些政要客人都谨慎了许多……唉,时局艰难啊。”
犬山贺更是老戏骨,他颤巍巍地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大家长,是我这老东西无能,没能替家族分忧……眼看着祖产都要变卖了,却还要供养……”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供养两个整天打游戏、不事生产的“闲人”。
几位家主的表演天衣无缝,一唱一和间,一个“濒临破产却还要强撑面子养着不懂事亲戚”的悲情家族形象跃然眼前。
源稚生适时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绘梨衣,你既然嫁给了路明非,就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们蛇岐八家庙小,装不下你们两尊大佛。”
他伸手指向门外,声音斩钉截铁:
“滚。”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路明非彻底傻眼了。他低头看看脚边的银行卡,抬头看看面无表情的源稚生,再看看门外那些“悲痛欲绝”的家主们,脑子里一团乱麻。破产?经费?扫地出门?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冲击着他那只有高中记忆的认知体系。
他想说点什么,想辩解,想道歉,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绘梨衣忽然动了。
她弯下腰,捡起了那张银行卡。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把卡轻轻放回了源稚生手里。
“哥哥。”绘梨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被兄长厉声斥责、扫地出门的人,“钱你留着。家族困难,我知道了。”
她转身,握住路明非冰凉的手。女孩的手小而柔软,却异常坚定。
“明非,我们走吧。”
路明非茫然地看着绘梨衣,又看看源稚生。源稚生避开他的视线,侧过身,让出了通路。
绘梨衣没有再说什么。她拉着路明非,从兄长身边走过,从那些表情复杂的家主们身边走过,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宅邸的大门。
她的背挺得笔直,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源稚生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大家长……”樱轻声开口,有些担忧。
源稚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众人。刚才还“悲愤交加”“痛心疾首”的家主们,此刻纷纷恢复了正常神色,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演戏后的余韵。
“安排好了吗?”源稚生问。
“是。”源稚女点头,“父亲已经在三条街外的安全屋待命。乌鸦和夜叉会在半小时后跟上去,保持五百米的距离。我们轮班,24小时不间断。”
源稚生“嗯”了一声。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望向外面。绘梨衣和路明非的身影刚刚走出大门,正站在街边,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他能看到绘梨衣仰起脸对路明非说了句什么,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很快,一辆出租车停在两人面前。
他们上车,车子汇入东京傍晚的车流,消失不见。
源稚生放下窗帘,闭上眼睛。
“哥哥,”源稚女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做得对。”
“我知道。”源稚生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
只是还是会担心。
担心她会不会迷路,担心她会不会被欺负,担心路明非那个状态能不能照顾好她,担心如果真的遇到危险……
“他们会没事的。”源稚女拍了拍哥哥的肩膀,“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有父亲,有我,有整个蛇岐八家在暗中看着。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源稚生睁开眼,点了点头。他转身,看向樱井七海手中自己的手机,依旧开着的视频通话界面——小白和粟绾还在屏幕那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谢了,白君。”源稚生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还有粟绾小姐。”
屏幕里,小白微微一笑:
“不客气。那么,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了——还有,看我们的了。”
通话结束。
源稚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过手机,拨通了上杉越的电话:
“父亲,他们往新宿方向去了。车牌号是……”
电话那头,上杉越爽朗的笑声传来:
“收到!放心,你爹我当年在东京街头混的时候,跟踪技术可是一流的!”
源稚生挂断电话,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