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平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链条哗啦啦转得飞快。
车站对面那间绿皮铁屋越来越近，母亲尹玉凤正踮着脚往货架上摆火柴盒。
“妈！”他刹住车，车胎在砂石路上蹭出一道痕。
尹玉凤回头：“咋跑这儿来了？不是明天要陪佩兰去省城？”
“就是为这个事。”
张卫平抹了把汗，目光扫过货架——红粮大曲、二锅头、香烟、水果糖，稀稀拉拉几样货品蒙着灰。
墙角堆着半袋快受潮的江米条，那是上月没卖完的。
他走到柜台前，翻开那个蓝皮帐本。
母亲的字迹工工整整，可每页底下那个可怜巴巴的结馀数字，刺得他眼睛发酸。
“妈，我明天想去省供销社瞧瞧。”他合上帐本，“咱家这铺子货太少了。”
尹玉凤叹了口气：“哪来的本钱？你爸那点工资，你结婚还借了三百块外债”
张卫平没接话，走到门口。
汽车站人声鼎沸，来往的人群都在等着开往各处的长途车。
有个穿劳动布工装的中年人，正蹲在台阶上嗑瓜子，瓜子皮在脚边堆成了小山。
他眼睛一亮，转身指着那人：“妈您看！”
尹玉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脸不解：“看啥？”
“瓜子！”张卫平声音发紧，“还有花生！坐车的人闲着没事，就爱嗑点儿零嘴。”
他快步走回柜台，抽出张废烟盒纸，背面写写画画：
“五香瓜子、盐味瓜子、干炒瓜子，原味花生、水煮花生先上这几样。”
“瓜子儿用小杯量，三毛一杯，五毛两杯”
“花生贵点，用大一点的搪瓷缸装，五毛一杯”
炒瓜子就摆在门口，万一买的人多了，还能带动自家小卖部其他商品的销量。
尹玉凤凑过来看：“这能行？咱又没炒过”
“我会炒！”
张卫平越说越兴奋，“先去我二舅家少要点，我先炒一锅原味的试试”
“对了，还有麻子，炒熟磕着更香！”
张卫平说的麻子就是火麻籽，与后来美国那个泛滥的违禁品属于同一科不同亚种。
我国西北地区就种植这种植物。只不过后来逐渐也不允许种植了。
正好，这两种小零嘴县里就有种植！买到生的直接炒就可以，成本低廉十分合适。
前世，大女儿佳怡很喜欢吃干炒瓜子，每次来看他，他都要仔细炒上一锅，给女儿带上。
这活儿他熟得很！
窗外，长途客车喷着黑烟进站了。
等侯的人群骚动起来，那个磕瓜子的工人站起身，满足地拍拍手，最后一个上了车。
张卫平望着地上飘落的瓜子壳，仿佛看见无数个小小的金币在阳光下闪光。
说干就干。
张卫平二话不说，蹬上自行车就往城外冲。
十里地的土路，他蹬得浑身是汗，布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石头咀村头的扬场上，二舅尹玉贵正领着舅妈一起扬谷子，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哗啦啦地落下。
“二舅！”张卫平刹住车，气喘吁吁地说明了来意。
尹玉贵把木锨往粮堆上一插，抹了把汗就笑：
“我当啥大事！瓜子儿有的是，去年秋里收的还多着呢！”
说着就把张卫平领到西厢房，从成堆的玉米后头拖出个鼓囊囊的麻袋。
解开绳扣，饱满粒大的生瓜子哗地涌出来。
“拿去！跟舅还客气啥？”
尹玉贵提起麻袋就往自行车后架上捆，“这玩意儿咱这儿遍地种，值当个啥钱！”
张卫平急忙按住舅舅的手：“二舅，我是要炒了卖钱的，哪能白拿？”
“卖钱？”
尹玉贵愣了下，随即拍着外甥的肩膀大笑，“好小子！知道挣钱养家了！这袋就当舅赞助你开张！”
见舅舅死活不肯收钱，张卫平只好作罢：
“那这样二舅，要是卖得好，我往后都从您这儿进货。但要挑颗粒最大的，到时候您可得收钱！”
“成成成！”
尹玉贵满口应着，又挠头，“麻子倒是没种，村尾老王家种了两亩，过两天进城我给你带过去。”
回程时自行车沉甸甸的，麻袋蹭着车架沙沙响。
张卫平蹬得格外小心，生怕颠坏了这些金豆子。
下午的阳光把土路染成橘红色，他仿佛已经闻到炒瓜子那热烘烘的焦香。
到家时天还没黑。
母亲见他真扛回一整袋瓜子，惊得直拍腿：“你这孩子！说风就是雨的！”
张卫平也不辩解，径自从西房里搬出个铁炉子，又翻出家里最大的一口锅，就在院子里点火起锅准备开炒。
他把瓜子倒进去，用铁铲不停翻动。时不时的看下灶火。
炒瓜子要用小火慢炒，铁铲不能停，要保证瓜子均匀受热。
灶火映着他年轻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记得佳怡最爱吃火候刚好的，不能太生也不能太焦。
前世女儿总说：“爸炒的瓜子最香，每颗都咧嘴笑呢。”
他默默回忆，手下翻搅得更仔细了。
当第一锅瓜子出锅时，整个院子都弥漫着焦香。
小妹卫莲循着味儿跑来，抓了一把烫手的瓜子，咔嚓咔嚓嗑得飞快。
“哥！这个比供销社卖的好吃！”她眼睛亮晶晶的。
张卫平拈起一颗放进嘴里——齿尖轻轻一嗑，仁儿完整地蹦出来，满口生香。成了！
夜幕初垂时，院里飘起炊烟。
父亲张志文推着自行车进院，车把上挂着个黑色人造革包。
他抽抽鼻子：“炒瓜子儿呐，这么香！”
卫莲蹦跳着捧了把瓜子递过去：“爸，快尝！我哥炒的！”
张志文拈起几颗，咔嚓一嗑，眉毛扬起来：“火候到位，好吃。”
这时大妹张卫华也下班回来了，听说哥哥炒了瓜子，惊喜地抓了一把：
“我们药厂小卖部卖的瓜子总有一股霉味儿，这个新鲜！”
张卫平看着围坐在院里的家人，心里暖烘烘的。
他清了清嗓子：“我打算再炒点五香的，用八角桂皮”
“可不敢！”尹玉凤急忙从灶房探出头，“那些料多贵！八角一块二一斤呢！”
张卫平笑道：“妈，五香的能卖上价”
“先紧着原味的卖！”
尹玉凤擦着手走出来，“明天我先在小卖部门口摆个摊试试。”
张卫平知道母亲这是不放心，便顺着她的意思说：
“成。不过妈，咱得这么卖——”
他拿起搪瓷杯，从刚炒好的瓜子里舀了满满一杯，堆得冒尖，“每杯都得这样，实诚。”
尹玉凤心疼地看着洒落的几粒：“这不少挣了？”
“薄利多销。”
张卫平抓了半把瓜子塞给妹妹，“卫莲，明儿个你就在摊子前嗑，有人看就递两颗让人家尝。尝好了自然就有人买。”
卫莲眨眨眼：“白给啊？”
张志文突然插话，他磕完最后几颗瓜子，拍拍手上的渣：
“你哥这主意对。车站那帮人精着呢，不尝鲜谁肯掏钱。”
尹玉凤还在尤豫：“那要是光尝不买”
“尝就尝呗。”张卫平把瓜子袋口扎紧，“十个里有一个买，咱就赚了。”
晚风拂过院里那棵梨树，树叶沙沙作响。
星子一颗颗亮起来，灶房飘出小米粥的香气。
张卫平看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明早出摊的事，突然觉得重生后的第一把火，已经点着了。
“老大，明天去省城的火车票买好了吗？”张志文开口询问。
“买好了，明天中午的火车，晚上7点到省城。”
“该买什么就买，不要亏着佩兰，钱的事你别操心。”
“放心，爸。我自己也攒了点，全给佩兰了。”
张志文听了儿子的话，满意的点头：“你也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不能再当小孩子训了。”
“要跑大车就跟着好好跑，要想干别的，爸再帮你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