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院里那盏昏黄的电灯拉长了人影。
父亲那句跑大车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爸，我不打算跟车队了。”
张志文正要掐烟的手停住了。昏黄的灯光下，他抬眼看向儿子：“你说啥？”
“在省里跑大车运煤卖不上好价钱。”张卫平斟酌着词句：
“从咱这儿拉煤到外省，比如豫省那边或者再往南，除去油钱过路费，到手还算可以。但是那种线路是有关系的人家才能跑的。”
他记得清楚，上辈子煤炭这个行业，直到2001年添加了世贸组织才开始井喷，也造就了一大批，给本省粘贴特色标签的职业–煤老板。
这个时候省内的煤炭开采运输还没有真正发展起来……
尹玉凤端着簸箕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忙插嘴：
“不去也好！听说前儿个又有车在十八盘出事了”
张志文沉默地划着火柴又点燃了一支烟，橙红的火苗在夜色里一跳。
烟草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他才缓缓开口：
“那你想干啥？总不能天天在家炒瓜子。”
“我就想先把咱家小卖部弄好。”
张卫平指向车站方向，“爸您想，车站每天多少客流量？南来北往的，等车时谁不想买点零嘴解闷？咱家铺子正对客运站，这是黄金地段啊！”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蹲到父亲跟前：“现在货架上就那几样，品类太少。要是把瓜子花生摆门口，再进点话梅、山楂片、动物饼干，用玻璃罐子装得亮堂堂的，还怕没人买？”
卫莲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哥，我要那种包着花花纸的糖！”
“买！”张卫平笑着揉揉妹妹的头，“明天去省城，哥就给你带。”
张志文吐出口烟圈，烟雾里他的表情模糊不清：“说得轻巧。进货不要本钱？”
“所以我想先去省城集贸市场摸摸行情。”
张卫平早有准备，“听说那边新开了批发市场，小商品都是从南边来的，花样多价钱还便宜。我看看有没有适合咱这小卖部的”
夜风吹得梨树叶哗哗响。
尹玉凤把簸箕里的玉米粒倒进瓮里，小声说：“他爸，我觉得老大说得在理。车站刘主任他家小卖部，上月光卖汽水就挣了这个数。”她悄悄比划了个手势。
张志文没作声，只是弹了弹手中的烟，烟灰簌簌落下。
“你去省城瞧瞧也行。”
良久，他终于开口，“但别瞎折腾。佩兰是个好姑娘，好好把婚事办了是正经。”
张卫平知道父亲这是默许了。
他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爸，妈，你们放心。这趟去省城，我既要把结婚用品置办齐整，也要把进货的门路摸清楚。”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张卫平骑着二八大杠接上李佩兰，又送她去了县文艺馆。
这才直奔自家小卖部。
二妹卫莲蹲在装瓜子的大盆旁边，已经嗑上了。
张卫平刚支好自行车，就看见车站里走出个年轻女人，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眼巴巴望着装瓜子的大盆，女人也朝这边张望。
卫莲立刻抓了把瓜子迎上去：“大姐尝尝！刚炒的，香着呢！”
女人迟疑着接过，嗑了两颗，眼睛一亮：“还真是，没哈喇味，炒的挺香。”
她蹲下身让孩子也尝了颗，转头问：“咋卖的？”
“三毛一杯，五毛两杯！”
卫莲脆生生答道，顺手舀起满满一杯，“您看，都是这么大个儿的。”
女人撑开上衣口袋：“来两杯，倒我口袋里吧。”
卫莲小心翼翼把两杯冒尖的瓜子倒进衣服口袋里，那男孩突然指着货架上的玉米条：“妈，我要那个！”
女人顺着望去，见一大袋金黄的玉米条立在木架上。
卫莲忙抽了两根递过去：“玉米条两毛一根，可酥了！”
“再加两根。”女人又掏出四毛钱，这才心满意足地站在摊边嗑起来。
她边嗑边和卫莲闲聊：“你们家瓜子炒得真不赖，比供销社的强。”
“我哥炒的！”卫莲颇有些小得意，“他还会炒五香的”
这时车站里又走出几个等车的，见这两人嗑得香，都围了过来。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框：“能尝不？”
“随便尝！”卫莲抓起瓜子就往人手里塞。
张卫平见状快步上前，接过卫莲手里的杯子：“我来招呼，你去帮妈看柜台。”
他手脚麻利地给顾客装瓜子，每杯都堆得冒尖。
有个穿工装的大叔要了一杯，尝了两颗后直接掏出五毛：“来两杯！”
渐渐的，小摊前聚了五六个人。瓜子壳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年节的鞭炮。
先前那女人也不急着走，反而帮着招呼：“真的香，我儿子平时不爱吃零嘴的，这会儿都停不住嘴。”
张卫平一边收钱找零，一边留意着顾客的反应。
他看见有人嗑完瓜子又走进小卖部买了瓶汽水，有人指着货架上的香烟问价钱。
“哥哥！”卫莲突然从柜台后探出头，声音带着雀跃，“刚又卖出三包烟！”
张卫平会心一笑。他抓起把瓜子撒在摊子前的小碟里：“随便尝啊，买不买都能尝尝！”
车站的喇叭响起班车信息，人群开始流动。
但小摊前依然热闹，新来的旅客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也凑过来看个究竟。
空气里弥漫着大家凑一起嗑瓜子的香味，混着清晨的朝气，酿出生活的甜。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张卫平昨晚炒的两锅瓜子，已经卖出了一大盆。
11点多，汽车站上午的车次陆续发出，客流量也慢慢少了下来。
母子三人这才得空闲了下来，头碰头的凑在一起，看着装零钱的纸箱。
“乖乖，这卖瓜子挣的零钱，比我平时一上午卖货可多了不少。”
尹玉凤一边整理零钱，一边和女儿感叹。母女俩叽叽咕咕说笑着。
张卫平翻看着帐本，他妈妈有个好习惯就是喜欢给商品记帐，这也得益于本省曾经的文化普及率。
张卫平的老爹是正经的老大专生，在当时已经属于高学历人群了，还会说一口流利的俄语。
老妈也读完了高中，还当过几年村里的民办教师。
后来结婚生子后无暇工作，但是知识这个东西，学会了就是你的。
帐本上字迹就很能提现这一点，老妈笔记工整的记录了今天小卖部的出售情况，占大头的香烟就卖出去十好几盒。
还有其他零零总总，跟之前比较收益果然上来不少。
看来用炒瓜子吸引客流的想法，目前来看很可行。
“下次要不要直接在门口炒？”张卫平摸着下巴思索。
“平哥，我下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