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门市部里间的灯早早地就亮了起来。
张卫平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醒还在熟睡的佩兰。
但佩兰其实早醒了，正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他穿衣服。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把压在枕头下的两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钱在这儿呢，别忘了。”
信封里装着总共一万一千块现金，拿在手里厚实的一沓，沉甸甸的。
张卫平感受了一下手里的分量，突然笑了：“咱这也算是万元户了。”
听了他这话，佩兰也跟着笑了起来：“快收起来吧，路上注意安全。”
张卫平收起信封放进挎包的隔层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挎包：
销售计划书、佩兰整理的饮料配货帐本、门市部营业执照副本、门市的公章等等一样不落。
挎上背包，张卫平回头叮嘱跟出来的佩兰：“我先走了，你把门锁好，天还早你再睡会儿。”
“别开太快，注意安全。”佩兰披上衣服，跟到门口，不放心的叮嘱。
“知道了，天凉快回屋去。”
张卫平打开车门跳上驾驶座，在佩兰的目光中发动货车。
小货车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淅。
张卫平打开大灯，两道光柱瞬间照亮黎明前的黑暗。
货车开出县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
秋日清晨的雾气在车灯里翻涌，路旁杨树的轮廓渐渐清淅。
张卫平摇落车窗，冷冽的空气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八点二十分，货车驶进隔壁县城的饮料厂大门。
饮料厂那栋红砖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门卫室窗口，薛建军已经等在那儿了，看见货车立刻上前挥手。
“张经理，路上还顺利吗？”
薛建军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身上带着股新鲜的烟味：“牛副厂长特意把供销科、财务科的负责人都叫来了，正在会议室等着呢。”
在饮料厂院子里停好车，张卫平跟着薛建军赶往会议室。
会议室在二楼，张卫平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牛副厂长坐在中间，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小张经理来了，快坐。”
薛建军帮忙把材料递到各位领导面前。
销售计划书用的是横格纸，手写的内容笔记工整，项目清淅。
张卫平细致的书写了促销方案、积分兑换细则、渠道建设规划，甚至还有手绘的货车gg设计草图。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供销科科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推了推眼镜，指着“积分兑换”那页问：“这个积分兑换，具体怎么操作？”
张卫平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但条理清淅：“比如代销点进货满一百元积一分，这个积分就可以兑换代金券，或者换我们门市部其他商品。这样能加深客户和我们门市部的交易联系”
张卫平从挎包里翻出另外一份手写的文档递了过去，是他草拟的积分兑换细则。
财务科负责人翻着佩兰整理的配货帐本，突然抬头：“这些帐目都是手工记录的？”
“是。”张卫平老实回答，“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代销点负责人签字，我们门市部盖章。”
牛副厂长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慢翻看着计划书。
当看到“车厢流动gg”那页时，他嘴角微微上扬，与众人交流：“年轻人就是脑子活。”
几位领导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见此情形，薛建军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张卫平的脚，这个信号让张卫平心头一松，看来大局已定。
果然，牛副厂长合上计划书，环视众人：“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供销科科长和财务负责人低声交流了几句，先后点头。
牛副厂长这才转向张卫平：“代理合同可以签，但有几点需要明确一下。”
张卫平立刻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第一，今天先交五千定金，我们会开收据，注明是‘海红果汁县级代理定金，签正式合同后抵保证金’。”
牛副厂长说得慢，让张卫平能记下来：
“第二，三天后咱们双方签正式合同，这个合同的草稿我们已经拟出来了，张经理回去好好研究一下，需要改动的地方我们再共同商讨。”
“第三，合同签完五天内，我们厂保证首批货准时发到你们门市部。”
张卫平笔尖飞快移动，字迹因为激动有些发飘。
他抬起头：“牛厂长，这些都没问题。就是定金收据”
“放心。”牛副厂长难得地笑了笑，“盖公章的，手续齐全。”
会议结束后，牛副厂长从文档夹里取出一式两份的合同草案，递给张卫平。
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清香，主页上“产品代理合同”几个宋体字格外醒目。
“带回去仔细看看，”牛副厂长站起身，拍了拍张卫平的肩膀，“有不合适的条款，三天后签正式合同时咱们再商量。”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小张，这是咱们厂第一次以这种形式和私营单位合作，算是个新尝试。你年轻，有想法有闯劲。我们呢，有产品，缺渠道。咱们双方慢慢摸索，争取合作共赢。”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张卫平连忙点头：“谢谢牛厂长信任，我一定把市场做好。”
走出会议室时，薛建军已经等在走廊上了。
他朝张卫平使了个眼色，引着他往楼梯另一头走：“财务科在二楼东头，我带你过去。”
财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
推门进去，靠墙摆着三张老旧的黑漆木桌，桌上堆着帐本和票据。
一个五十来岁、梳着齐耳短发的女会计从算盘上抬起头：“是来办定金手续的张经理吧？快请坐。”
“王会计，这就是咱们厂新定的代理商张经理。”薛建军介绍道。
王会计从抽屉里取出本三联收据，又拿出个印泥盒：“定金五千？”
“对。”张卫平从挎包里掏出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
牛皮纸被撑得鼓囊囊的，他小心地拆开封口，一沓百元大钞露出来。
崭新的纸币还带着新钞特有的油墨味，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王会计戴上老花镜，手指蘸了一下湿海绵开始数钱。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张都要捻开仔细查看。
薛建军靠在门框上，压低声音对张卫平说：“别紧张，王会计是厂里的老财务，做事仔细。钱数清楚了对双方都好。”
全部清点完毕，王会计面上带笑的开口：“总共五千，数目正好！”
“一看就是刚从信用社取来的新钱，展展新。”薛建军在一旁搭腔。
王会计笑着点头，开始填写收据。
钢笔尖在单据上沙沙滑动，复写纸通过来的蓝色字迹渐渐清淅：“今收到峰县兰平门市部交来海红果汁县级代理定金伍千圆整”
落款处，她郑重地盖上财务科的红章。
印章按下去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印泥在纸面上洇开些许，像朵绽开的梅花。
王会计起身把那沓钱锁进了保险柜。
她把收据客户联递给张卫平：“收好了，三天后凭这个来签合同。”
张卫平接过收据，薄薄的一张纸此刻重若千钧。
窗外传来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他仿佛已经听见海红果汁流水线运转的旋律。
薛建军送他到厂门口时，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合同，咱们三天后见！”
“三天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