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驶回县城时，日头已近正午。
张卫平回到门市，落车取了些东西，又匆匆上车，方向盘一转直接开往工商局。
县工商局那座青砖小楼他上辈子可没少来，如今再站在门口，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传达室的老大爷认识他，探头笑道：“来找张股长？三楼最东头。”
“谢谢大爷，我知道怎么走。”张卫平笑着上前递烟打招呼。
“快进去吧，再过一会儿就要下班喽。”
张志文正在办公室整理文档，看见儿子推门进来，放下手中的卷宗：“谈成了？”
“成了。”
张卫平面带喜色从挎包里取出合同草案和收据，“交了五千定金，三天后签正式合同。爸，您帮我找个懂行的看看合同条款？”
张志文戴上老花镜，先看了眼收据上鲜红的财务章，点点头：“走，找老刘，他懂这个。”
刘科长在二楼经济合同管理科，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
办公室墙上贴着《经济合同法》宣传画，玻璃板下压着各种票据样本。
听明张志文的来意，他接过合同草案，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
“年轻人办事仔细点好。”刘科长说着，手指逐行划过纸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放大镜下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淅。
看了约莫十几分钟，他抬起头：“问题有几个。”
张卫平连忙上前掏出笔记本仔细听。
“第一，违约责任。”
刘科长用红铅笔圈出条款，“只说‘承担相应责任’，太模糊。应该明确违约金比例，比如供货方延迟交货，按日计千分之三；你这边延迟付款，同样标准。”
张卫平连忙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二，价格调整。”刘科长继续道，“这里写‘根据市场情况协商调整’，不行。要加之‘提前30天书面通知’，并且‘已订货品按原价执行’。”
“第三，返利条款。”
刘科长举着放大镜停在一行小字上：“这里‘根据销售情况给予适当返利’——适当是多少？这个表述太模糊，要改成明确阶梯：年进货几万返百分之几，依次类推，要白纸黑字写清楚。”
张卫平点点头，这个返利政策确实要在纸面上落实。
刘科长又指出几处问题：“供货时效‘尽量保障’这几个字不行，要改成‘几个工作日内’”
每说一条，他都在合同空白处用红笔标注修改建议。
最后，他放下放大镜叮嘱道：“签合同时，一定要自己留一份原件、一份复印件。甲方盖章后，你当场签字按手印。最好让甲方把骑缝章也盖上，防止他们事后不认帐。”
张卫平郑重地在笔记本上记下。
刘科长又提醒：“问清甲方对接人，留办公室电话。将来供货、售后有问题，直接找对人。”
“谢谢刘科长，这下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张卫平把从门市带来的两瓶汾酒放在刘科长桌上，老同志推辞不过，指着张志文笑道：“老张这个儿子，比你会来事。”
“他们年轻人脑子活，哪象咱们。”张志文有些骄傲。
从工商局出来，张卫平正准备回门市，被张志文叫住了：“中午记得回家吃饭，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知道啦爸，我先把车停回去，一会儿就回家。”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卫平驾驶货车再次驶上了通往邻县的公路。
副驾驶座上放着个崭新的文档袋，里面不仅装着修改后的合同草案，还有佩兰连夜整理的所有代销点进货记录、门市部的销售报表。
饮料厂会议室里，气氛比上次更正式。
长条桌一侧坐着厂方的各位领导和工作人员，另一侧只有张卫平一人。
薛建军忙着给各位倒茶，氤氲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小张，合同我们都看了。”
牛副厂长推了推面前的草案，上面已经用红笔做了不少批注。
“你们提的修改意见，大部分我们可以接受。不过有几点需要明确。”
张卫平坐直身子：“您说。”
“第一，关于库存。”
供销科长接过话头，“合同里写‘卖不出由代理商自行承担’，这没问题。但我们要加个补充——连续三个月进货量低于约定最低标准，厂方有权重新评估代理资格。”
“应该的。”张卫平点头。
他心里有底，就目前门市部收到的订货单来说，每月就不止这个数。
“第二，就是跨区窜货。”
牛副厂长敲了敲桌面，“你是峰县代理，货就不能流到其他县。一旦发现，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取消代理资格。这点要写进合同里。”
“可以，这一点我接受。”张卫平点点头，随即语气诚恳的保证道：
“我保证只在本县范围内销售。每箱货我都会登记流向，欢迎厂里随时抽查。”
财务王会计这时开口：“第三，终端零售价。厂里建议统一卖一块五，但你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微调。”
这正是张卫平想要的。
统一零售价能避免恶性竞争，那些代销点也不会为了抢客互相压价。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明白，我会给每个代销点发价格表。”
终于，双方谈到了最内核的问题，拿货价。。
这个价格比张卫平的心里预期的还要低一毛。
按零售价一块五算，每瓶毛利七毛，扣除运输损耗，净利至少五毛。
如果是代理商，那么底下的代销点拿货越多，他的利润也就越大。
“价格还满意吗？”牛副厂长观察着他的表情。
“满意。”张卫平抬头，诚恳地说，“谢谢厂里支持。”
内核条款谈妥，气氛轻松了许多。
众人闲聊间，薛建军适时递上正式合同文本，四份，每份都有七八页厚。
油墨味很新鲜，是刚打印出来的。
签字过程很庄重。
牛副厂长先盖上饮料厂鲜红的大印，张卫平在乙方处签下名字，又摁了红手印。
一式四份，张卫平小心地收好属于自己的两份。
“合作愉快。”牛副厂长伸出手。
“共同进步。”张卫平握紧那只宽厚的手掌。
走出办公楼时，秋阳正好，如同张卫平的心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