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渐渐过去，进入农历十一月，县城的温度降到了零下十几度。
终于，迟来的降雪在夜色的掩护下羞答答的落下。
大清早，张卫平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暖气炉膛通一通，被焖住的炉火有了空气注入，微弱的火星子渐渐旺了起来。
接着，他出门摘下了挂在外边玻璃窗上的保温帘子。
县城里到了冬天，不仅屋里挂窗帘，连屋外也得用厚厚的帘子给玻璃窗户保温。
就这到了数九寒天的时候，玻璃仍然有可能会被冻裂。
在本地一些偏远的村子，这个时候的窗户还有不少人家是糊的纸窗，到了冬天更得里外都挂上帘子防寒保暖。
佩兰家村里的三间老窑洞就是用窗户纸糊的，上次回村秋收，张卫平还帮忙重新糊了一回。
屋里渐渐温暖，佩兰也跟着起床。
“呀！外头下雪了！”
佩兰隔着被冻出冰花的玻璃，看到了外边扑簌簌落下的大片雪花。
“再不下雪，我爸就要着急上火了。”
庄户人家这个时候最盼下雪，冬季来几场大雪，来年开春春耕的时候，地里才不会干旱缺水。
炉膛里的火势越来越旺，佩兰洗漱好就开始准备早饭。
两口子吃的非常简单，一碗冲鸡蛋，配着八月十五打的月饼，还有家里的老咸菜。
“平哥，今天你自己守着摊儿吧，我回去跟妈一起炸油食去。”
佩兰说的油食，是本地人常吃的一种点心，通常都是一炸一大锅，冬天存储起来慢慢吃。
张卫平应了一声：“等我扫完雪的，小冯来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说着，出门从后边放碳的铁皮棚子里拿出铁锹，开始清理门市外边的积雪。
这时，街面上也渐渐有了人烟，不少人都出来清扫积雪。
下了一整晚的鹅毛大雪，到了早晨，雪势渐小。
佩兰从门市里出来，冲着扫雪的张卫平说道：“平哥，给我滚两个雪球，我要堆个大雪人。”
张卫平回头，立马喊到：“快回去把帽子带上！怎么光着头就出来了？”
佩兰满不在乎摆了摆手：“我不冷，屋里热，我还出汗了！”
“那也不行，一冷一热的该冻感冒了！”
佩兰架不住他的催促，转身往屋里走，嘴里还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带！”
张卫平失笑的看着媳妇儿，这丫头平时人前看着一副稳重的样子，只他两人的时候才显出来青春女子的活泼跳脱。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用铁锹把雪堆在一起拍瓷实。
佩兰一身厚棉袄，外头罩着红色的条绒布外套，带齐了帽子手套，正兴致勃勃的在雪地里滚起一个西瓜大小的雪球。
“平哥，你别把泥巴也铲到雪球上啊！多难看！”
佩兰把团好的雪球放到一边，用手捧起地上干净的白雪，把张卫平铲起来的泥巴盖住。
张卫平见她徒手想把这个底座搓圆，赶紧回门市里一顿翻找，寻出来一把三角铲刀。
“兰兰，用这个。”
看着佩兰吭哧吭哧的跟那个瓷实的底座作斗争，张卫平适时的递上工具。
“哎呀！平哥你从哪儿找出来的？这个铲子真好使。”
佩兰接过铲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张卫平伸手柄佩兰的围巾系好：“想玩儿也得穿严实，冻着了怎么办？”
佩兰笑意中带着顽皮：“我不怕，要是冻着了，还有平哥你照顾我呀。”
张卫平被她说的心猿意马，握住佩兰拿铲刀的手：“兰兰，我跟你一起堆～”
堆个雪人堆的小两口情意绵绵，眼神拉丝，就连已经来了一会儿，在一旁围观了一阵的冯慧芳都没发现。
“噗嗤。”冯慧芳终于忍不住了笑了出来。
佩兰象个受惊吓的兔子一般，手里的铲刀差点扔了。
“慧芳姐，你啥时候来的呀？我都没发现……”
冯慧芳收住笑意：“我呀……也就来了一小会儿吧，老板你俩继续，我回屋烤炉子去啦，走过来怪冷的呢。”
说着撩开门帘进了门市，留下两口子继续情意绵绵去了。
佩兰羞得满脸通红，幸亏围了围巾，这才没有被人看到她的窘境。
张卫平倒是脸皮很厚，重新握住佩兰的手，继续刚才的行动。
不一会儿雪人堆好了，隔壁酸汤水饺店老板的闺女也被吸引来。
雪人圆滚滚的身体立起来，佩兰从门市里找来两颗煤球当眼睛，又寻了截红布条围在雪人脖子上当围巾，还给它插上了两根细柴火当骼膊。
隔壁酸汤水饺店老板家七八岁的小闺女丫丫，也欢天喜地地贡献出了一颗红色的干辣椒当做雪人的鼻子。
看着眼前的雪人，丫丫都开心地拍手笑起来，还非要拉着妈妈出来看。
雪人堆好了，玩也玩够了，张卫平帮着佩兰拍掉身上沾的雪沫子，又仔细替她理了理围巾和帽子。
“走吧，咱们回家，妈估计已经开始和面了。”
两人跟冯慧芳交代了一声，让她看好店，踏上了回家的路。
经过整整一夜的降雪，这会儿终于停了。
雪后天空格外明亮，阳光撒下，照在满地的银白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街道上的雪还没被清扫，积了厚厚一层，能没过脚腕。
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张卫平走很慢，佩兰牵着他的手，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上行人很少，四周安静极了。
平日里的喧嚷都被这场大雪压了下去，只偶尔传来铲雪的声响，和不知哪家院里孩子兴奋的嬉闹。
“真安静啊。”佩兰轻声说，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一团白雾。
“是啊，一下雪，好象什么都慢了。”
张卫平握紧了佩兰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便将她的手一起揣进自己军大衣的口袋里。
口袋里暖烘烘的，佩兰的手指渐渐回暖。
两人慢慢地走着，也不急着赶路。
街边垂柳的枝桠被雪勾勒出毛茸茸的轮廓，偶尔有承受不住的积雪噗地一声滑落，惊起一阵细雪纷扬。
路过巷子口时，邻居大爷正在慢悠悠地扫雪，看见他俩，笑着打招呼：“卫平，佩兰，回老院啊？这雪下得好啊！”
“是啊，三宝大爷，瑞雪兆丰年！”张卫平也笑着回应。
“对对，瑞雪兆丰年！”老大爷乐呵呵地笑着。
走过了最热闹的街口，转入通往老院的那条稍窄的巷子。
这里的雪更厚，平整得象一块巨大的白色画布，只有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通向不同的人家。
佩兰忽然孩子气地用力踩了几脚，在雪地上踩出了各式脚印子。
“兰兰，走慢点。”张卫平宠溺的看着她，配合着她的步伐，跟在身后慢慢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