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门市里的暖气片烧得正旺，将屋内烘得暖洋洋的。
今天佩兰一早去了剧团，冯慧芳也放假休息，门市里只有张卫平一个人守着。
他刚给一位老顾客打完酒，一抬头，就见江明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跟昨天傍晚那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截然不同，江明虽然眼圈下还带着点青黑，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他看见张卫平，咧了咧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
“来啦？酒醒了？”
张卫平一边用鸡毛掸子掸着柜台上的灰，一边笑着打趣：
“昨天，你可是放出不少豪言壮语……”
江明连忙摆手，脸上露出点窘迫：
“快别提了，平子。那些都是醉话，当不得真。喝多了，脑子里一团浆糊，都是瞎说的。”
他走到锅炉边，很自然地拿起炉钩子捅了捅炉膛，让火烧得更旺些：
“不过……喝了一顿，今早起来，感觉心里倒是敞亮了不少。没那么堵得慌了。”
张卫平把鸡毛掸子放回原处，走过来，也挨着炉子坐下：
“那敢情好。心里敞亮了，事儿该怎么解决，有什么想法？”
江明点点头，又摇摇头，神色复杂：
“是有些想法了，昨天光顾着生气憋屈，脑子转不过弯。现在冷静想想，人家女方家提的要求，有些……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他顿了顿，象是在组织语言，“就说那房子。眼下，我手头这点钱盖新房是别指望了。”
“再说，这大冬天的，地都冻得梆硬，也不是动土盖房的时候。这个……只能先缓着，以后条件好了，再想办法。”
“至于家电，”江明咬了咬牙：
“我盘算了一下。彩电和冰箱太贵，眼下实在够呛。买一台双缸洗衣机，三四百块，我还是能拿的出来的。”
“有个洗衣机，算是个实用的物件，面子上……也勉强能过得去。”
张卫平听着，没插话，知道重点还在后面。
果然，江明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坚决：
“关键还是彩礼。按着咱们这儿的习俗，彩礼大部分带回来，或者陪嫁相应的东西，那我能接受，就当是走个过场，钱还是我们小两口的。”
“可她们家明说了，全部是要留给她弟弟的，不往回带！这就太欺负人了！我家攒点钱不容易，我自己挣的也是辛苦钱。凭什么白白填给她弟弟？”
他越说声音越高：“这个，没得商量！她们家要是咬死了这么办，那我家肯定不答应！少不得要扯皮，要掰扯清楚。”
张卫平看着他眼中难得闪现的锋芒，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老实人不是没脾气，只是底线藏得深。
他问道：“那你打算咋办？彩礼这事儿，总得谈出个结果。”
江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和一丝恳求：
“卫平，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主要目的。我今天就得回单位上班了，你也知道我们上班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彩礼这事儿，他家要是打定主意不给女儿往回带，那我家肯定不能给这么多！”
他看向张卫平，眼神真诚：“卫平，我想拜托你。下次我爸妈跟他们家见面谈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出面？”
“你口才好，比我有主意，也比我聪明。有你在旁边，我爸妈也不会吃亏。”
“我？”
张卫平闻言，着实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出面？这……这能行吗？我算哪门子亲戚？名不正言不顺的，让我掺和，这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
江明一拍大腿，显得有些激动：
“女方家能叫来一大家子人，我这边就叫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帮忙出出主意说说话，有啥不行？难不成只许她们家人多，不许我找个帮手？”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再说了，咱们这关系，比有些亲戚还亲呢！”
“我就是不想让我爸妈平白受气。再说了，就我这熊样，在场也白瞎，还得你来给哥们儿撑场面。”
张卫平看着江明焦急又期待的眼神，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事儿吧，说起来是有点不合常规，但江明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女方家那架势，确实有点想仗着人多拿捏江明一家的意思。
江明父母都是老实人，儿子又不在跟前，保不齐真可能吃亏。
自己出面，多少可以以朋友的身份，帮着说道说道，至少不会让江叔两口子被人拿捏了去。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对象那边呢？我出面，万一话说重了，或者搅黄了你们的婚事，你不怨我？不怕得罪你对象，人家不跟你好了？”
江明沉默了片刻，带着破釜沉舟般的语气开口：“卫平，不瞒你说，我相中她这个人，想跟她过日子，这没错。”
“可过日子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要是真在意我这个人，愿意跟我，我私下里再贴补她私房钱，绝不会亏待她。”
“她要是个拎不清的，眼里只有她娘家，只想着掏空我家去贴补她弟弟，那……这样的媳妇，娶进门也是祸害。”
“她要是因为这不跟我好了，那说明她心里压根就没把我当回事。我也不拦着她另谋高就。”
这番话，江明说得有些艰难，但字字清淅。
张卫平听的老怀宽慰，江明这个老实疙瘩被激起了逆反心，开始清醒地审视这段关系了，不再是一头热地只想着娶媳妇儿结婚。
“行！”张卫平不再尤豫，用力点了点头：
“时间定好了让你弟提前告诉我，我跟咱叔婶一起去。咱们就事论事，讲道理，不胡搅蛮缠，但也绝不能让人拿老实人当软柿子捏！”
江明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卫平，谢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谢啥，兄弟嘛。”张卫平拍拍他的肩膀，从柜台里边拿出个信封递给江明。
江明接过一看，里头是一沓钱，他抬起头结结巴巴的说：“平子，这……这是干啥？我不是说了吗，我这儿钱够用……”
张卫平失笑的开口：“想啥呢，这是给红星食品厂的货款，你帮我跑一趟，记得开好票据啊。”
他拍了拍发小的肩膀：“你那份，我备着呢，还是那句话，有困难开口就是！”
江明羞怯的装起信封：“其实我也动过这个念头，不过我爸说了，有多少钱办多大的事，不能打肿脸充胖子。”
张卫平老神在在的点头：“叔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