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港的夜色里,群玉阁浮在空中,像一颗被金线穿起的昂贵珍珠。阁内灯火通明,晶石灯映照着昂贵的地毯和玉器,空气里浮动着霓裳花与琉璃百合的混合香气。
一场由天权星凝光发起的晚宴正在举行,名义上是为了庆祝“心相”任务后璃月短暂的平静,实则,她的目光只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钟离坐在客席上,一身玄黑与金棕交织的长袍,衣襟严整,袖口暗绣着若隐若现的岩纹。
他正听着往生堂的堂主胡桃在身旁叽叽喳喳,讨论某种新型葬礼的“仪式感”,神色平静得像璃月港外千年不移的孤云阁。
他手边放着一杯清茶,旁边是半块没动过的莲花酥——那是凝光亲手布在他碟中的,酥皮已经有些软塌,内馅的甜香微微逸散。
凝光就站在不远处的水晶栏杆旁。她今日的打扮极尽心思,一袭改良的璃月礼服,月白色为底,金线绣出繁复的云纹与星图,紧束的腰身勾勒出曼妙的曲线,裙摆如流水般迤逦。
及腰的银色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她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的琉璃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她指尖无意识的摩挲,轻轻晃动着。
她的视线,像最细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绕在钟离身上,从他抿茶的薄唇,到他握着茶杯的、骨节分明的手。
“钟离先生觉得……今晚的月色如何?”她走过去,声音是刻意的柔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钟离抬眼看她,又转向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明月。“尚可。”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云层渐厚,恐有夜雨。”
凝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精心准备的月色、夜景、氛围,在他口中只是一句关于天气的平淡预测。
她指尖抠进了掌心,脸上却笑意更盛:“是吗?我倒是觉得,今夜月色……格外迷人呢。”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缕淡淡的、如同陈年墨锭与古木混合的气息。
“就像……某些人一样,看似清冷,实则内里……藏着让人想一探究竟的深邃。”
钟离放下茶杯,瓷杯与玉碟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凝光小姐过誉了。钟某不过一介闲人,当不起如此比喻。”
“闲人?”凝光轻笑,尾音却有些发颤,“能令雷电将军评价为‘山石不移’的,怎会是闲人?钟离先生……您太谦逊了。”
她想起那份来自稻妻的隐秘情报,关于那位神明对邻国往事的评价。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
群玉阁是她的耳目,璃月港的每一声低语,最终都会汇入她的掌心。可唯独眼前这个人,他的心思,她抓不住,像试图握住一捧流沙。
宴席间,其他角色点缀着这场无声的戏剧。刻晴穿着一身利落的紫裙,正与旅行者和派蒙低声交谈,紫色的马尾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魈抱臂站在阴影里,青绿色的短发,金色瞳孔,一身紧身劲装,对周围的喧闹漠不关心。
达达利亚——或者说,“公子”,橘色的短发依旧张扬,靠在柱子上,眼神在凝光与钟离之间饶有兴味地游移。
胡桃的梅花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身往生堂的堂主服饰,帽子上“太平”二字随着她的动作摇晃。香菱的围裙上还沾着些许厨房的痕迹,锅巴跟在她脚边。
行秋一身蓝衫,正在翻阅一本古籍。重云则小心地避开所有可能“阳气过盛”的食物。
凝光的目光扫过他们,最终又落回钟离身上。她看到甘雨端着点心盘子走过来,温声请钟离品尝。钟离微微颔首,道了声谢,取了一块。
凝光捏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只是个在码头叫卖的小女孩时,曾远远望见过请仙典仪上,岩王帝君那惊鸿一瞥的神姿。
那时她心里想,总有一天,她要站到能与他平等对话的高度。如今她站到了,拥有了璃月至高的权柄与财富,可那个人,却成了眼前这个平静无波的往生堂客卿。
“钟离先生。”她又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关于上次提及的,合作开发层岩巨渊深处稀有矿产的事……您考虑得如何了?利润分成,我们可以再谈。”
钟离的目光平静地回视她:“此事关乎璃月地脉,需谨慎。契约未成,不便多言。”
又是契约。又是这种疏离的、公事公办的态度。凝光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火在烧,又冷又烫。
她投资、扩建群玉阁,一次次将它变得更大、更华贵,不仅仅是为了财富和胜利的标志,或许潜意识里,是想建造一个能配得上“神”的宫殿,一个能将他留下的牢笼。
可他对这一切,似乎毫无兴趣。
宴会过半,气氛正酣时,凝光忽然拍了拍手。乐声停下,众人的目光聚焦到她身上。
“诸位,”她笑得明媚,“近日我得了一方古玉,据传与魔神战争时期的遗迹有关,蕴藏奇特力量。可惜我学识浅薄,难以参透。听闻钟离先生博古通今,不知可否……为我等解惑?”
她使了个眼色,心腹百识捧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色泽沉郁、带有血色纹路的玉石,隐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这并非她所谓的“古玉”,而是她费尽心机从一处险地得来的、沾染了业障残念的邪物。
她想知道,当面对可能危及在场众人的威胁时,这位“闲人”,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钟离起身,走到锦盒前,垂眸看了片刻。他伸出手指,并未触碰,只是虚悬其上。
片刻,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此物煞气深重,不宜示众。凝光小姐,还是尽早将其封印处理为好。”
没有惊讶,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从哪里得来。只是给出了最稳妥、最正确的建议。凝光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她设想的种种反应,惊慌、凝重、展现力量……全都没有。就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连涟漪都吝于给予。
“是吗……”她喃喃道,忽然伸手,竟直接抓向那块邪玉!“那我倒要看看,有多重的煞气!”
“凝光!”刻晴惊呼。
邪玉入手瞬间,一股黑红气息猛地窜出,顺着凝光的手臂缠绕而上!她闷哼一声,脸上闪过痛苦,但眼中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看啊,我碰到危险了,你会怎么办?
钟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并未去夺那玉,而是并指如剑,指尖泛起一点沉稳的金褐色光晕,凌空一点。
一道岩脊的虚影瞬间在凝光周身形成,将那蔓延的煞气牢牢锁住、震散。
同时,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拂过凝光的手腕,那邪玉脱手飞出,被钟离接住,握在掌心。
岩元素力吞吐,玉石表面的血色纹路迅速暗淡,最终化为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等众人反应过来,危机已消。凝光踉跄了一下,手臂上被煞气侵蚀的地方传来刺痛,但更刺痛的是心。
他出手了,如此干脆利落,如此……轻描淡写。没有触碰她,没有一句关切的询问,就像随手拂去一件器物上的灰尘。
“煞气已除。”钟离松开手,玉粉飘落,“凝光小姐,下次,莫要再以身犯险。”语气里,听不出是规劝还是告诫。
凝光站稳身体,扯出一个笑容:“多谢钟离先生……救命之恩。”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嘴里,带着一种扭曲的甜腻。
宴会不欢而散。宾客们陆续告辞,眼神交换间都有些惊疑不定。
最后,只剩下凝光和钟离,站在空旷了许多的大厅里。
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他们都走了。”凝光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现在……只有我们了。”
钟离转身,似乎也准备离开。“夜已深,凝光小姐也早些休息。”
“休息?”凝光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有些神经质,“我睡不着啊,钟离先生。我一闭上眼,就看到你……看到你站在这里,站在那里,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一步步走近他,裙摆拖过光洁的地面,“你知道我为了今天,准备了多久吗?这些灯,这些花,这音乐……还有我。”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华美的礼服,“都是为你准备的。可你……你看都不多看一眼。”
钟离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石珀色的眼眸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凝光小姐的心意,钟某领受。然,世事如流水,强求无益。”
“流水?你是说你是那块不移的山石吗?”凝光猛地抓住他的袖口,布料冰凉顺滑,她抓得很紧,指尖都泛了白,“那我呢?我是什么?是试图绕过山石的流水,还是……妄想撼动山石的蜉蝣?”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颤抖,“你告诉我啊!钟离!摩拉克斯!”
最后那个名字喊出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钟离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但那波动太快,快得让凝光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他轻轻拂开她的手,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力量。
“名字,不过代号。如今,我只是钟离。”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凝光,你执掌璃月权柄,聪慧过人,当知有些界限,不可逾越。”
“界限?”凝光后退一步,像是被这个词刺伤了,随即又疯狂地笑起来,“什么是界限?璃月的律法吗?那些你订下的古老规矩?我用它们赢得了现在的一切!可它们拦不住我……拦不住我这里!”
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心口,“这里,想要你!想要你看着我,只看着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像决堤的洪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冲花了精致的妆容,可她还在笑,笑得肩膀抖动。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像块石头一样……对了,你就是石头……冷冰冰的,捂不热的石头……”她语无伦次,反复念叨着“石头”、“看着你”、“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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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如同真正的磐石,任她哭喊、质问、崩溃,岿然不动。他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凝光绝望。她所有的激烈,所有燃烧的情感,撞在这片沉默上,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凝光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泣。她颓然坐倒在地,华贵的礼服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她低着头,银色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钟离终于动了。他走到她面前,俯身,将一方素净的手帕放在她手边的地上。“擦擦吧。”他说,然后直起身,再无留恋,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沉稳,一声一声,敲在凝光心上。
就在他即将踏出厅门的那一刻,凝光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幽深冰冷,再无半点刚才的癫狂。“钟离。”她叫住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你会后悔的。”
钟离脚步未停,身影消失在门外。
凝光独自坐在冰冷的地上,许久未动。她捡起那方手帕,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将手帕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发青。
窗外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打在群玉阁的琉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将窗外璃月港的万家灯火,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的碎影。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栏杆边。雨夜的风带着湿气吹进来,拂动她的发丝。她望着钟离离去的方向,那里只有漆黑的夜空和绵密的雨丝。
“没关系……”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诡异的弧度,“山石不移……是吗?那如果,我把整座山……都搬进我的笼子里呢?”
她转身,眼神已彻底变了。那里面不再有迷茫、痛苦或哀求,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疯狂的决意。天权星的权势,群玉阁的财富,璃月港的耳目……这一切,都将成为她达成目的的工具。
既然温柔的循循诱你不就,那便换一种方式。
让你,只能看着我。
接下来的日子,璃月港表面平静,暗流却开始汹涌。首先是一些关于往生堂的流言悄然传开,质疑其典仪收费的合理性,暗示客卿钟离与某些“非人”势力过往甚密。
接着,几家与往生堂有生意往来的商铺,莫名遇到了税务上的“严格审查”或供货上的“意外中断”。
钟离本人出门时,也总会“偶遇”一些神情闪烁、试图套话或跟踪的人,这些人往往在下一刻就被不知从何处出现的、眼神锐利的孩童笑着引开——那是凝光遍布街巷的“眼睛”。
这些手段并不致命,甚至有些幼稚,像小孩子赌气的恶作剧。但它们密集、持续,无处不在,带着一种冰冷的、黏腻的纠缠感。钟离对此一概漠然处之。
流言不入耳,麻烦自有胡桃或仪馆伙计去应付,跟踪者则在他拐过某个街角后便会莫名跟丢。
他依旧听戏、遛鸟、鉴赏古玩,身无分文地出门,然后理所当然地将账单寄给往生堂。
仿佛凝光掀起的所有风波,于他而言,不过是窗外无关紧要的嘈杂雨声。
这种彻底的漠视,彻底点燃了凝光心底最后那点残存的理性。她开始动用更直接的力量。
数名被她用重金或把柄控制的、身手不凡的江湖人士,在夜深人静时潜入往生堂,意图“请”钟离先生去群玉阁“一叙”。
然而,他们连钟离的房门都没摸到。有人被凭空出现的岩脊撞晕在庭院,有人被弥漫的尘沙迷了眼困在原地直到天亮,还有人仿佛鬼打墙般在往生堂外的巷子里转了一整夜。
所有回报到凝光这里的信息都语焉不详,只透着一种见了鬼似的恐惧。
“废物!”凝光在群玉阁顶层的密室中,将一叠情报狠狠摔在地上。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中血丝密布。连日来的失眠和焦虑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那种偏执的光芒却愈发明亮。
她走到墙边,那里贴满了关于钟离的资料,虽然绝大多数都是空白或无关紧要的日常记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一颗珍珠纽扣,直到那光滑的表面出现细微的裂痕。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行……”她喃喃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她刚成为天权星不久,在一次商业谈判中遇到棘手对手,对方软硬不吃。
她苦恼不已,偶然向当时还是岩王帝君身份、化形巡视的钟离请教。
那位神明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世间万物,皆有价码。若寻常价码不动其心,或因你未找到他真正视若珍宝之物,或因……你出的价,尚未触及他的底线。”
真正视若珍宝之物……底线……
凝光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而骇人。她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如果对他本人无法造成影响,那就去触碰他在意的东西。
璃月港,这片他守护了数千年的土地,这些他交由人类自己行走的子民。
一场针对旅行者和派蒙的精密陷阱很快布下。
利用一则关于“失踪亲人”的虚假委托,将两人引至层岩巨渊一处废弃矿洞深处,那里早已布置好触发式的遗迹机关和埋伏的愚人众残兵(自然,是凝光通过某些渠道“雇佣”并伪装过的)。
同时,另一队人马则在璃月港制造数起小范围的骚乱,目标直指与钟离相熟的几个凡人朋友,比如总请钟离喝茶的田铁嘴,比如常卖给他古董的老匠人。
计划很恶毒。她要让钟离“选择”。是去救那位与他颇有渊源、似乎关乎更深层秘密的旅行者,还是保护那些他日常接触的、平凡的璃月百姓?
无论他选择哪边,都会亲眼看到另一边的“损失”,而这损失,将清清楚楚地印上她凝光的标记。
这是一种宣告,一种占有式的炫耀:看,我能让你在乎的东西受伤,我能逼你做出选择,我能……介入你的世界。
消息通过特殊渠道,几乎是同时送到了正在三碗不过港听书的钟离手中。送信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丢下纸条就跑了。
钟离展开纸条,上面只有简略的地点信息和“急”字。他放下茶杯,对说书人田铁嘴微微颔首,起身离开。
他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但方向却很明确——层岩巨渊。至于璃月港内的骚乱,他经过玉京台时,似乎无意间踢动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那石板滚落,撞在路边一个闲置的香炉上,香炉倾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响声在喧闹的街头本不稀奇,但奇怪的是,附近几处正在滋事的地点,那些闹事者怀中的某种共鸣晶石却同时微微一震,产生了细微的紊乱。
紧接着,早已接到密报、在附近潜伏的千岩军小队,仿佛得到了明确信号般,迅速出动,以极高的效率控制了各处局面。
凝光通过水镜术法看到这一幕时,几乎咬碎了银牙。他去了层岩巨渊!他选择了旅行者!那么,港内的骚乱……竟然如此轻易就被化解了?
那些共鸣晶石的干扰……是他做的?什么时候?
怎么做到的?她发现自己依然低估了他,那种深不见底、举重若轻的能力,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无力,但随即,又被更炽烈的疯狂取代。
没关系……层岩巨渊那里,才是主菜。
层岩巨渊,废弃矿洞深处。
旅行者和派蒙被不断激活的遗迹机关和训练有素的伏兵逼得步步后退,形势危急。“旅行者!这边!”派蒙急得大叫。就在这时,整个矿洞忽然微微一震。
并非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沉厚的、源自大地的脉动。紧接着,洞壁、地面、乃至空中,毫无征兆地刺出无数嶙峋的岩脊!
这些岩脊并非胡乱生长,它们精准地卡住了遗迹机关的发力点,撞飞了射来的弩箭,更将那些伏兵分隔、逼退,甚至直接震晕。
一道沉稳的身影,自弥漫的尘沙中缓缓走来。钟离依旧是一身常服,纤尘不染。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伏兵一眼,目光直接落在有些狼狈的旅行者和派蒙身上。“可有受伤?”
“钟离!你怎么来了?”派蒙又惊又喜。
“受人所托。”钟离简略道,目光扫过四周,“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们出去。”
然而,他话音刚落,矿洞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凝光的身影,在一面水镜般的涟漪中浮现出来。她并非真身在此,而是某种高级的投影术法。她看起来有些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钟离。
“你还是来了……为了他们。”凝光的声音透过术法传来,带着扭曲的满足感,“我就知道……你会在乎的。”
钟离看着她的投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辨的表情——那是一种极淡的、却沉重如山的失望。“凝光,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凝光尖笑起来,“怎么可能到此为止!游戏才刚刚开始呢,钟离先生!”她的投影忽然抬手,矿洞顶部,无数预先埋设的、灌满了烈性爆炸炼金药剂的琉璃瓶同时亮起危险的红光!
“既然你来了……那就留在这里,多陪我一会儿吧!和这些岩石……永远在一起!”
“凝光!你疯了!”旅行者喝道。
“疯?也许吧……”凝光的投影开始闪烁,声音却更加疯狂,“但你不会死的,钟离……我知道你死不了……我只是想……把你留下……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轰——!
剧烈的爆炸并未发生。在那些琉璃瓶即将爆开的瞬间,钟离抬起了右手,虚虚一握。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矿洞深处。时间仿佛被放缓、拉长,那些亮起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熄灭,琉璃瓶表面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坚固的岩壳,将它们彻底封死在内。连同凝光那道投影,也被骤然加强的岩元素力干扰,闪烁了几下,不甘地消散了。
洞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尘沙缓缓飘落。钟离放下手,沉默了片刻。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派蒙心有余悸。
钟离没有回答。他看向旅行者:“此事因我而起,连累二位了。后续事宜,我会处理。你们先回璃月港吧,此地不安全。”
送走旅行者和派蒙后,钟离并未立刻离开。他走到矿洞深处,凝光投影最后出现的地方。地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群玉阁特制香料的痕迹,还有一小块被踩碎的、晶莹的碎片——那是某种昂贵的投影晶石残骸。
他俯身,拾起那块碎片,在指间摩挲了一下。石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那情绪沉郁如古井,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执念至此……何苦。”
他知道,这远不是结束。凝光的“游戏”,在彻底崩坏之前,不会停止。
回到群玉阁的凝光,砸碎了密室里她能触及的一切昂贵摆设。投影被强行打断的反噬让她胸口发闷,喉头腥甜。但更让她疯狂的是钟离那举重若轻化解危机的方式,以及他最后那个失望的眼神。
失望?他凭什么失望?是她先投入了一切,是她先无法自拔!他那种永恒的平静,那种置身事外的淡然,才是对她最大的残忍!
“你想结束?偏不!”凝光对着空气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我要你……我要你永远记住我!用最痛的方式!”
一个更为疯狂、更为决绝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既然外力无法动摇他,既然触碰他在意的东西也只能引来更彻底的解决,那么……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摧毁他“平静”的根基,让他不得不“动”。
而这个根基,就是他现在选择的、作为“凡人钟离”的这个身份,以及这个身份所维系的那份与璃月港的、看似平淡实则深厚的“连结”。
数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在璃月港炸开:有“确凿证据”显示,往生堂客卿钟离,真实身份可能是数百年前某场导致大量人员伤亡的矿难幕后黑手,其目的是为了收集亡魂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典。证据包括伪造的古籍记载、买通的“幸存者后裔”证词,以及一些精心炮制的、似是而非的“物证”。
谣言来势汹汹,而且针对性极强,直指钟离如今安身立命的往生堂及其信誉。往生堂门口很快聚集起一批被煽动的民众,高声抗议,要求给出说法。胡桃气得梅花瞳都要喷火,站在门口据理力争,却难以抵挡众口铄金。
钟离本人,则被总务司以“协助调查”为名,“请”去了一间静室。这显然是凝光动用天权星权力施压的结果。
静室雅致,茶香袅袅。钟离对面坐着的是面色复杂的刻晴。作为璃月七星之一,她不得不来处理这桩离谱的指控,但她心里清楚,这背后是谁在操纵。
“钟离先生,这些指控……”刻晴斟酌着语句。
“子虚乌有。”钟离平静地回答,甚至还有闲心品了一口茶,“刻晴小姐心中应有判断。”
刻晴苦笑:“我自然不信。但舆论汹汹,凝光她……提供了很多‘证据’,程序上,我们需要时间核查。”
“无妨。”钟离放下茶杯,“清者自清。”
他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刻晴既钦佩又无奈。她压低声音:“先生,凝光她……状态很不对。我们都很担心。您……有没有什么办法?” 她指的是能让凝光停下来的办法。
钟离沉默了片刻,看向窗外。“心病,还需心药。她的药,我予不了。”
刻晴离开后,静室里只剩下钟离一人。他并未被限制自由,但这间静室,某种意义上,何尝不是凝光为他打造的、又一个精致的笼子?她在用整个璃月的规则和舆论,编织罗网。
傍晚时分,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凝光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便装,但依旧华丽,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遮掩了连日的憔悴。她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静静地看着钟离。
“这里……安静多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没有那些吵嚷的人,也没有……别的无关紧要的人。”
钟离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
凝光也不在意,慢慢走到他对面坐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桌面,然后,做了一件让钟离眉头微动的事情——她缓缓褪下了自己右脚的鞋袜。玉足纤巧,脚踝白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在钟离平静的注视下,她将那只赤足,轻轻抬起,越过了桌面,伸到了他的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这是一个极具侮辱性、也极具挑逗性的动作,充满了扭曲的占有欲和炫耀式的征服感。
“你看,”凝光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和诱惑,眼神却疯狂如灼烧的火焰,“我现在,能碰到你了。用这种方式……你躲不掉了。”
她的脚趾,甚至试图去触碰他的下颌。
“璃月有句古话,‘刑不上大夫’。”钟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室内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凝光小姐以天权之尊,行此……不雅之举,未免有失体统。”
“体统?”凝光嗤笑,脚又往前探了半分,“体统能让你看我吗?体统能让你留在我身边吗?钟离……别跟我讲那些大道理了。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蛊惑,“承认吧……你对我,并非全无感觉。否则,你为何一次次容忍我的胡闹?为何不干脆离开璃月?你留在这里……就是在给我希望……”
钟离的目光,第一次如此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灵魂深处。“我留在此地,因我与璃月有契,因这是我选择的路。”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至于容忍……非是容忍,乃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乃是什么?”凝光急切地追问,脚不自觉地缩回了一点。
“乃是失望。”钟离给出了最终的答案,石珀色的眼眸里,那丝悲悯终于清晰可见,“失望于一位本可引领璃月走向更辉煌时代的人杰,却将智慧与心力,尽数耗于此等无谓的执迷与自毁之途。”
“失望……哈哈……失望……”凝光像是被这个词彻底击垮了,又像是被它点燃了最后疯狂的引信。她猛地收回脚,胡乱套上鞋袜,站起身,踉跄着后退,撞到了门板。她看着钟离,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滔天的恨意与绝望淹没。
“好……好一个失望!”她嘶声道,眼泪却汹涌而出,“那你就继续失望吧!看着我……看着我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拉开门,冲了出去。门外,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划过她的背影,拉出一道漫长而扭曲的影子。
指控风波在钟离的沉默和刻晴等人的努力下,最终以“证据不足”渐渐平息。但凝光与钟离之间那根紧绷的弦,已到了断裂的边缘。所有人都感到山雨欲来。
最终的舞台,凝光选择了群玉阁——这座她财富与权力的象征,她最初梦想的承载,也是她意图囚禁神明的华丽牢笼。
她向钟离发出了最后的“邀请”,以璃月七星天权星的名义,商议“关乎璃月安危的重大事宜”。请柬措辞正式,无可推诿。
钟离如期而至。此时的群玉阁,空旷寂寥,所有仆役心腹皆被遣散。只有凝光一人,站在大厅中央。她换上了最初那套华美的礼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令人心寒。她身后,大厅的地面、墙壁、乃至部分天花板,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闪烁着不稳定的元素光芒。这是一个极其复杂、代价巨大的复合阵法,结合了禁锢、削弱、乃至攻击的功能,几乎抽干了凝光手中掌握的绝大部分稀有资源。
“你来了。”凝光微笑,笑容完美得像一张面具。
钟离扫了一眼四周的阵法,目光回到她脸上。“这便是你所谓‘关乎璃月安危’之事?”
“是啊。”凝光轻笑,“只要你肯留下,璃月自然安然无恙。你若不肯……”她笑容转冷,“我也不知道,我这失控的力量,和这失控的群玉阁,会掉在璃月港的哪个角落呢?”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以整座璃月港为人质。
钟离静静地看了她许久,久到凝光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凝光,”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终结般的平静,“你可知,何为‘契约’?”
凝光一愣。
“契约之精神,在于守信,在于公平,在于不逾矩。”钟离缓缓道,向前走了一步。他脚下,那些闪烁的符文仿佛遇到了克星,光芒迅速暗淡、熄灭,如同潮水退去。
“你与我,并无契约。你与璃月众生,却有守护之责。而今,你以守护之物为质,胁迫于己,亦胁迫于人。此非契约,此乃……背弃。”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周围的阵法大片大片地失效,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秩序的化身,足以抚平一切紊乱与疯狂。
“不……不可能!”凝光尖叫起来,催动全身力量,激活阵法核心。群玉阁剧烈震动起来,无数光刃、岩刺、冰凌在阵法中生成,铺天盖地射向钟离!
与此同时,她本人也手持一柄光华流转的短剑,合身扑上!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天权星,而是一个彻底陷入绝望疯狂的战士,招式狠辣,不顾自身,只求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哪怕只有一道!
面对这最后的、歇斯底里的攻击,钟离终于动了真格。他并未闪避,只是抬起了双手。一层凝实无比、宛如亘古山岳的玉璋护盾瞬间展开,将他笼罩。
所有阵法的攻击撞在护盾上,只激起一圈圈涟漪,便消散于无形。凝光的短剑刺在护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难以寸进。
“天动万……”
钟离的声音低沉响起,但法术并未完全施展。他似乎改变了主意,只是将护盾轻轻一振。
一股磅礴却柔和的力量涌出,将凝光连人带剑推开数步,却未伤她分毫。她踉跄着站稳,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毫发无损的身体,又看看钟离。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她嘶哑地问,眼中是彻底的崩溃,“杀了我啊!让我死在你手里……这样……你就永远忘不掉我了!”
钟离收起护盾,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握住了她持剑的手腕。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让她松开了短剑。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生死之事,非同儿戏。”钟离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终于有了一丝属于“钟离”这个人的、深沉的疲惫,“我亦无权,以此种方式,令他人生死。”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来时的露台。群玉阁的震动已经停止,阵法尽数失效,只剩下满目狼藉。
“凝光,”他在露台边停下,没有回头,“璃月港的灯火,很美。是你,和如你一般的凡人,让它一直亮到了今天。”
“这座群玉阁,曾因守护璃月而坠。莫要让它,因一己之私再坠。”
“好自为之。”
说完,他向前迈出一步,身影化作点点金褐色的光尘,消散在夜空之中。没有使用任何浮空或飞行之术,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到来。
凝光呆立在大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露台,看着满地被自己亲手破坏的阵法符文,看着脚下那柄冰冷的短剑。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
他走了。又一次。用最彻底的方式。
没有惩罚,没有审判,甚至没有更多的言辞。只是留下几句告诫,然后消失。这种极致的“不处理”,比任何酷刑都更让她感到冰冷和绝望。她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歇斯底里,在他面前,都像是一场拙劣的独角戏,观众早已离席,只剩她独自在舞台上,扮演着小丑。
“呵呵……哈哈……哈哈哈……”她开始笑,起初是低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疯狂的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横流,笑得喉咙嘶哑。
笑了许久,她慢慢止住,直起身。脸上泪痕交错,妆容尽花,眼神却空洞得吓人。她缓缓走到露台边,望着脚下璃月港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温暖而遥远,仿佛另一个世界。
他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璃月港的灯火……是你……让它一直亮到了今天……”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些光,指尖却只有冰冷的夜风穿过。
“亮着……又怎样呢?”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你看着的灯火……算什么灯火……”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璀璨的夜景,一步步走回一片狼藉的大厅深处。华美的礼服裙摆拖过冰冷的地面,沾上了灰尘和碎屑。她走到墙边,那里还贴着一张早已泛黄的、关于岩王帝君最早描述的残破纸片。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
“山石不移……流水易转……”她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如果……流水枯竭了呢?”
她抬起头,望向钟离消失的夜空方向,空洞的眼眸深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我会等着的……钟离。”
“等到这片灯火……再也照不亮你的眼睛。”
“等到你……不得不回头,看我一眼的那一天。”
“无论……要等多久。”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群玉阁外,夜风呜咽,卷动着破碎的云层,缓缓遮蔽了天际最后几点星光。
璃月港的灯火依旧温暖地亮着,一如既往。
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又仿佛,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裂,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