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港的灯火在雨夜后一如既往地亮着,仿佛那场发生在群玉阁顶的疯狂只是深海中一颗无关紧要的泡沫。
凝光“病”了,璃月港的商人们最先察觉到这一点。
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一种浸透在言行缝隙里的、冰冷而黏腻的东西。
她依然准时出现在玉京台的会议厅,月白色的礼服依旧华美,白发一丝不苟,唇边挂着那抹计算精确的笑意,听取报告,下达指令,将璃月港的商业机器运转得比以往更加高效、更加冷酷。
只有极少数人——比如刻晴——能从那过于完美的表象下,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温度的精算,仿佛她正在用处理摩拉和契约的方式,处理着某种更庞大、更偏执的计划。
她的“眼睛”变得更多、更密了。
街头巷尾玩闹的孩子们口袋里塞满了新奇的糖果和亮晶晶的摩拉,他们天真无邪的笑语声里,开始频繁出现“往生堂那位客卿先生”的踪迹。
钟离先生今天去了三碗不过港听书,喝了什么茶,说了什么话;明天去了希古居看古董,看了多久,对哪件器物多看了一眼;后天又溜达到吃虎岩,给田铁嘴带了包新茶叶,甚至弯腰摸了摸路边一只脏兮兮的猫。
这些琐碎到极点的信息,被分门别类,汇入群玉阁那间重新收拾过的密室墙壁上,贴满了一张又一张便笺。
凝光就站在那面墙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颗珍珠纽扣,那颗纽扣表面有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她看着,反复地看着,仿佛能从“钟离先生摸了摸猫的左耳”这样的句子里,榨取出他灵魂的密码。
她开始收集。不是收集古玩或摩拉,而是收集一切与他产生过物理接触的“痕迹”。他曾在琉璃亭用过的茶杯(她花高价从掌柜那里“买”了回来,尽管已经清洗过);
他在万文斋翻阅古籍时,指尖可能拂过的那一页(她将那册书的孤本整本购入);他在玉京台散步时,鞋底可能沾上的、特定区域的特有尘土(她派人小心刮取了一些,装在水晶瓶里)。
这些物件被存放在密室特制的陈列架上,旁边标注着时间、地点,像博物馆里最珍贵的展品。
夜深人静时,她会拿起那只茶杯,指尖细细描摹杯沿,然后将冰凉的瓷壁贴在自己脸颊上,闭着眼,呼吸轻微而急促。
杯子上早已没有任何温度,但她仿佛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如同陈年墨锭与古木混合的气息,穿透时空,缠绕上来。
“你在看吗?”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低语,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看,我连你呼吸过的空气……都想保存下来。”
这种寂静的、浸透骨髓的疯狂,在遇到一个偶然事件时,找到了第一个爆发的出口。那是一次常规的七星会议后,刻晴出于同僚的关切,私下拦住了凝光。
“凝光,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刻晴紫色的马尾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晃,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关于层岩巨渊新矿区的开发预案,你驳回了三次,理由一次比一次……苛刻。这不像你。”
凝光正对着会议室巨大的琉璃窗整理袖口,窗外是璃月港繁忙的码头。她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冒犯的冷淡:“哦?玉衡星是觉得,我作为天权星,连严格审核开发方案、避免破坏璃月地脉的职责,都算‘苛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刻晴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是方案本身吗?还是……因为上次那件事之后,你想用工作麻痹自己?关于钟离先生……”
“刻晴。”凝光倏地转过身,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警告的平静,“七星会议,只谈公务。我的私事,不劳玉衡星费心。至于钟离先生……一个往生堂的客卿,与璃月公务有何干系?”
刻晴被那眼神刺得后退了半步,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凝光在商场上将对手逼入绝境时,偶尔也会露出类似的眼神,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连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都抽干了。
“我……我只是担心你。”刻晴喃喃道。
“担心?”凝光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空洞,“不如担心一下,你上个月批的那条从绯云坡到吃虎岩的步行道改建工程,预算里似乎多计了百分之五的耗材损耗。虽然不多,但玉衡星,规矩就是规矩,对吗?”
刻晴脸色一白,那是她疏忽的一个小细节,原本打算下次会议前修正。凝光不再看她,径直走向门口,月白色的裙摆迤逦过光洁的地面,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做好分内事,刻晴。别让无关的……‘杂念’,影响了判断。”
刻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那不是针对她个人的威胁,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凝光正在将她那掌控璃月港所有秘密的能力,连同她那份扭曲的执念,融为一体,变成一种无孔不入的、冰冷的掌控力。而这一切的中心,似乎都绕着那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往生堂客卿。
第一个“意外”发生在三天后的傍晚。 钟离如常从往生堂出来,准备去听云先生说晚场。
路过吃虎岩时,一个在街边踢毽子的小女孩突然失了准头,彩羽毽子直直飞向路中间一辆正在卸货的马车轮下。女孩惊叫着追去,而车夫并未察觉。
眼看惨剧将要发生,一道沉稳的身影已倏然而至。
钟离并未用多么迅捷夸张的动作,只是恰好在那一步踏出的时机,伸手捞起了女孩,另一只手随意地在车轮辐条上一按。
正在滚动的沉重车轮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顿住,连带整辆马车都微微一震。车夫吓了一跳,慌忙查看。
女孩吓呆了,在钟离怀里忘了哭。钟离将她放下,拍了拍她头上的灰,语气平淡:“街边玩耍,须留意车马。”
女孩懵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他的手:“先生,你的手……”
钟离垂眸,只见右手手背上,被粗糙的车轮辐条擦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渗出了几颗细小的血珠。
他并不在意,刚要用左手拂去,旁边却忽然伸过来一只白皙纤细、涂着淡色蔻丹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凝光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她已站在身旁,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焦急,“伤口虽小,沾了尘土可就麻烦了。”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改良裙装,仍是月白底色,金线滚边,看起来像是恰好路过。
她不由分说,从随身带着的一个精致小锦囊里(天知道天权星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伤药和纱布),取出干净的软布和一种散发着清冽药香的膏体,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他手背的血迹,然后仔细涂抹药膏。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轻微的颤抖。她低着头,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乎要触到他的手。周围已有路人好奇地张望。
钟离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动作,石珀色的眼眸里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药涂好了,她却并未松开手,反而用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已止住血的伤痕边缘,喃喃道:“还好……不算深。”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异样的、如释重负的庆幸,仿佛他受了多么严重的伤。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周围悄悄围观的人都瞠目结舌的事——她低下头,将自己温软的唇,轻轻印在了那道伤痕之上。
一个短暂到几乎错觉的触碰。
钟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凝光抬起头,脸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看进他眼底,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混合了羞涩与疯狂的呢喃:“这样……就好了。我的气息,能帮你赶走所有不好的东西……永远。”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松开手,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吃虎岩的人流中。从出现到离开,不过片刻,却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独幕剧。
钟离站在原地,看了看手背上那微不足道的伤痕,又抬眼望了望她消失的方向。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走向说书楼。
只有一直躲在对面茶馆二楼窗后、奉命“观察”的百识,看到钟离先生步入茶馆前,似乎很随意地,用那只受伤的手,在门口石狮子的头顶按了一下。
石狮子毫无变化,但百识莫名觉得,那一刻,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属于“凝光大人”的残留气息,被那轻轻一按,震散消弭了。
这件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极小的范围内激起了涟漪。 刻晴很快听说了经过(她的线人也不少),气得在玉衡星办公室摔了笔。
“她疯了!大庭广众之下!她到底想干什么?!”甘雨则忧心忡忡,抱着厚厚的文件,站在月海亭的窗边,望着群玉阁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凝光大人最近交办的一些事务,总是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与往生堂及钟离先生产生关联,那种精确的算计背后,是她无法理解的炽热与冰冷交织的情感。
而凝光,在回到群玉阁后,直接进了密室。她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她抬起刚刚吻过钟离手背的指尖,放在鼻尖深深吸气,脸上浮现出一种迷醉而痛苦的神情。
然后,她突然发起抖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致的兴奋与空虚交织的颤抖。
她跑到陈列架前,拿起那只茶杯,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墙角。
“碰到了……碰到了……”她反复呢喃,声音嘶哑,“是我的……印记……我的……”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这种间接的、短暂的接触,像饮鸩止渴,只会让渴望燃烧得更加猛烈。
她需要更直接、更深刻的“连接”,需要在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看到因她而起的涟漪,哪怕那涟漪是厌恶,是愤怒,也好过这无边的漠视。
于是,第二个阶段,从“收集痕迹”升级为“制造羁绊”。 她开始利用天权星的权柄和财富,编织一张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步步为营的网。
往生堂接到了一笔前所未有的大单。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富商(其资金流向最终都指向群玉阁的某个海外账户),出资请求往生堂为其家族规划一个持续百年、极尽隆重的“身后事”系列典仪,要求必须由学识最渊博的客卿钟离先生亲自操刀设计,并全程顾问。
预付的定金,是一个足以买下小半条绯云坡商铺的天文数字。
胡桃看着账本上那串零,梅花瞳瞪得溜圆,帽子上的“太平”二字都快抖掉了。
“这这这……这位客人是打算把自己当成帝王葬了吗?”她虽然爱摩拉,但也不傻,尤其是这笔生意指名道姓要钟离全程负责。“客卿,你怎么看?这钱烫手啊。”
钟离放下手中正在品鉴的一块古玉,目光掠过账本,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契约内容清晰,报酬丰厚。堂主若觉可行,钟某自当尽力。”
“不是可不可行的问题……”胡桃凑近他,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这味儿不对。哪有这样花钱的?而且非要你……该不会是那个……”她眨眨眼,意思很明显。
钟离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世间众生,执念各异。依契约行事即可。”
胡桃挠挠头,最终还是摩拉的诱惑占了上风:“行吧!反正有客卿你在,出不了乱子。不过……”她眼珠一转,“这笔生意太大,我得亲自盯着点,免得有人打歪主意!”
就这样,钟离不得不开始频繁与那位“富商”的代表(实则是凝光的心腹,经过严格训练和伪装)接触,商讨各种繁琐到极致的典仪细节。
从棺椁木料的产地、年份,到陪葬器物的形制、纹样,再到仪仗的规模、路线,甚至每一声唢呐的音调高低,都有严格到变态的要求。
会议地点有时在往生堂,有时在琉璃亭的雅间,有时甚至在群玉阁的偏厅。
凝光并不总是亲自出现,但钟离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无处不在。每次会议,她要么坐在屏风后静静聆听,要么通过水镜术法远程观看。
她贪婪地注视着他说话时开合的唇,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执笔书写时骨节分明的手。
她会在他茶杯将空时,悄然示意侍者添上他最喜欢的茶;会在他提及某本古籍时,立刻让手下“恰好”找来珍藏的拓本;
会在他对某个纹样表示认同时,眼角眉梢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欢欣。
这是一种温柔的蚕食。她用无尽的“契约细节”和“客户需求”编织成一个华丽的茧,试图将他一点点包裹进去,占据他越来越多的时间、精力,乃至思考的缝隙。
她享受着这种“支配”他部分生命的感觉,哪怕这种支配建立在虚假的 pretext 之上。
一次在群玉阁偏厅的会议,争论(主要是对方代表在吹毛求疵)持续到深夜。钟离指出对方要求的一种祭祀舞步,与所选古籍记载的时代礼制不符。
对方代表支支吾吾,无法决断。这时,凝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似乎刚刚结束另一场会议,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更添了几分柔弱的韵致。她挥手让代表退下,亲自坐到钟离对面。
“钟离先生果然博学。”她微笑着,亲手为他续茶,“只是,客户执意如此,认为那样更显……庄重。您看,能否有所变通?毕竟,契约的精神,也在于满足缔约方的意愿。”她将“契约”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别样的意味。
钟离看着她:“礼制关乎心神,随意更易,恐失其诚。若客户执意,钟某只能建议,另请高明。”
凝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设想过他很多种反应,妥协、无奈、甚至恼怒,却没想到是如此干脆的“拒绝”。这种基于原则的、不容逾越的界限感,再次狠狠刺痛了她。
“……先生说得是。”她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是凝光考虑不周了。便……依先生所言。”
让步的瞬间,她感到一种混合着挫败和奇异快感的情绪。看,我在为你改变,我在遵从你的“规矩”。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的羁绊吗?
会议结束,已是月上中天。钟离告辞,凝光坚持送他到露台。
夜风拂动她的长发和衣袂,她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望着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忽然轻声问:“钟离先生,为这样一个……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实现的漫长典仪耗费心血,您会觉得徒劳吗?”
钟离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人事尽矣,天命知否。但尽本职,何谈徒劳。”
凝光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融入璃月港的万家灯火。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刚刚为他续茶时,无意中触碰到的他袖口的一点点布料,然后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本职……好一个本职。”她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中散开,带着无尽的苍凉与不甘,“那如果……让你‘本职’的范围,只剩下我呢?”
这个疯狂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仅仅通过商业契约的捆绑,太慢,也太容易被他的“原则”推开。她需要一种更绝对、更无法挣脱的“联系”。恰在此时,一个“机会”送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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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岩巨渊深处,一些矿工报告说听到了诡异的低语,看到了闪烁的幻影,甚至有人莫名昏厥。总务司初步调查,怀疑是地脉异常,混杂了古老的业障残念。
这种事,通常需要专业的方士,或者……对地脉和古老事物有深刻理解的人。
在刻晴的提议下(她本意是公事公办),七星发出了协助调查的邀请,对象包括了往生堂的钟离先生,以及驱邪世家出身的重云。
凝光几乎是瞬间就看到了其中蕴藏的可能性。一个封闭的、危险的、与世隔绝的环境;一个合理的、无法推辞的“公务”;一个需要他专注应对的“威胁”。这简直是天赐的舞台。她主动揽下了后勤协调与情报支持的职责,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计划。
调查小队很快组成,除了钟离和重云,还包括了不放心跟来的胡桃(“往生堂的生意,堂主当然要关心!”),以及闻讯而来、对“妖邪”和“战斗”都很有兴趣的达达利亚(“哈哈,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刻晴本想亲自带队,但被凝光以“玉衡星需坐镇璃月港统筹”为由拦下。甘雨负责文书联络,而行秋听说重云要去,也兴致勃勃地以“搜集武侠小说素材”为由跟了来。
香菱则准备了大量“探险干粮”,锅巴跟在她脚边,好奇地张望。甚至魈,也因为察觉到层岩巨渊方向传来的、一丝不寻常的污秽气息,而在调查小队出发后,悄然跟在了远处。
凝光站在群玉阁上,通过特殊的水镜术法,远程观看着小队进入层岩巨渊深处的入口。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最初的调查很顺利, 甚至有些过于顺利。钟离对地脉的走向和岩层结构有着惊人的洞察力,总能避开不稳定的区域。
重云的“纯阳之体”对阴邪之气确有震慑,虽然他自己因为紧张和避免“阳气过盛”,一直小心翼翼。胡桃蹦蹦跳跳,时不时说些“此地风水甚佳,宜设往生堂分堂”的怪话。
达达利亚则有些无聊,因为除了些不成气候的史莱姆和骗骗花,根本没遇到像样的战斗。
问题出在一条突然出现的、岔路口。根据情报,两条路都能通往异常区域,但一条近而险,一条远而稳。钟离建议走远路,稳妥为上。
但凝光通过预先布置在洞窟内的晶石(伪装成寻常矿脉结晶),传递了经过篡改的讯息,暗示近路那边发现了“极其强烈的元素反应,可能关乎问题核心”。
达达利亚立刻来了精神:“走这边!挑战才有意思!”胡桃也好奇张望。重云有些犹豫,看向钟离。行秋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些“共鸣晶石”。
钟离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晶石,石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便依各位。请紧跟于我身后。”
近路果然险峻,狭窄的矿道不时有碎石坠落,诡异的风声如同呜咽。
深入一段后,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中央有一个漆黑的水潭,水潭边散落着一些古老的、布满污秽痕迹的遗迹机关残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而腐朽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达达利亚抽出水刃,跃跃欲试。
突然,水潭中心冒起咕嘟咕嘟的气泡,一股黑红色的、浓郁如实质的煞气猛地喷涌而出,瞬间弥漫整个洞窟!
与此同时,四周岩壁和那些遗迹机关残骸上,早已被凝光暗中布下的触发式阵法同时亮起,不是攻击阵法,而是禁锢与幻象阵法。
煞气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凝光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高度浓缩的业障残念混合物,被封印在水潭底部,此刻被远程触发释放。
而阵法的作用,是制造一个坚固的屏障,将洞窟暂时与外界隔绝,同时激发每个人内心深处最恐惧或最渴望的幻象。
“小心!”钟离低喝一声,玉璋护盾瞬间展开,将离他最近的胡桃、重云和行秋笼罩在内。达达利亚则兴奋地大笑,挥刃斩向扑来的煞气触手。
幻象开始了。胡桃看到往生堂燃起大火;重云看到自己“纯阳之体”失控,灼伤他人;行秋看到飞云商会破产;达达利亚看到了弟弟妹妹陷入危险……每个人都被拖入了各自的梦魇,暂时失去了协同作战的能力。
唯有钟离,站在玉璋护盾的中心,目光清明。幻象对他毫无作用,那点煞气甚至无法靠近护盾三尺之内。他看向水潭方向,那里煞气最浓,隐约形成了一个扭曲的、类似人形的轮廓,发出无声的嘶吼。
他知道这是人为的。也知道是谁。
他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纯粹而凝实的岩元素力如流星般射入水潭中心,不是攻击,而是净化。
金光所过之处,黑红煞气如冰雪消融,发出滋滋的哀鸣。同时,他另一只手虚按地面,低沉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安如磐石。”
以他为中心,一圈柔和的金褐色光晕荡开,所到之处,岩壁上那些闪烁的阵法符文寸寸碎裂,化为齑粉。禁锢解除,幻象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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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等人恍惚回神,心有余悸。达达利亚甩了甩头,有些遗憾:“这就没了?”
钟离没有解释,只是抬头望向洞窟顶部某个看似寻常的凸起岩石,那里嵌着一颗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观测晶石。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岩石,直抵远方窥视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凝光在群玉阁密室中几乎尖叫出声的事——他对着那颗晶石的方向,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一个愤怒的、谴责的摇头,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对孩童胡闹的无奈否定。
紧接着,他转身,对惊魂未定的众人道:“煞气已清,此地阵法亦破。原路返回,此路不通。”语气平淡,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了一件器物上的灰尘。
“不——!!!”
凝光在密室中猛地将面前的水镜扫落在地,昂贵的晶石摔得粉碎。她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煞白,眼中却燃烧着癫狂的火焰。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破解一切时那举重若轻的姿态,看到了他眼中那令人绝望的平静,更看到了那个摇头——那比任何怒吼和斥责都更让她崩溃!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是她布的局!可他依然如此……如此轻描淡写!甚至懒得来质问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连生气都不肯……”她跌坐在地,双手插入银发,神经质地揪扯着,
“我要你看着我!我要你因为我而波动!哪怕恨我!骂我!杀了我!……而不是这样……而不是这样像看一块石头一样看着我……”
绝望到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空洞得骇人。
她走到那面贴满钟离信息的墙前,伸出手,缓缓将最中央那张、写着“钟离”二字的纸片撕了下来,紧紧攥在手心,揉成一团。
“软的……不行。陷阱……也不行。”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那就……来硬的吧。既然你总是看着璃月,看着这些人……那我就把他们,都变成你我之间……的‘障碍’。”
一个比之前任何计划都更冷酷、更恶毒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既然无法直接撼动他,那就摧毁他所在意的那片“风景”,让他不得不“看见”那片风景是如何因为她而改变、而破碎。
她要成为他世界里无法忽视的“破坏者”,哪怕因此堕入深渊。
这次,她的目标不再是制造独处的机会,而是要在璃月港的阳光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一次公开的、残忍的“宣告”。
时机选在海灯节前夕。璃月港张灯结彩,洋溢着欢庆的气氛。
七星照例要在玉京台举办一场答谢各界人士的晚宴。凝光作为天权星,是宴会的主导者。
她向所有与钟离有交集的、她名单上的人,都发出了精美绝伦的请柬:
往生堂胡桃、旅行者和派蒙(恰好返回璃月)、飞云商会行秋、万民堂香菱、甚至包括不卜庐的白术和七七(虽然七七大概率不会来)。
当然,还有钟离。
请柬措辞热情而正式,无可挑剔。
宴会那晚,群玉阁灯火通明,繁华更胜往昔。
凝光穿着一袭前所未有的华丽礼服,深紫色为底,用金线和细密的宝石绣出繁复的星图与岩纹,紧束的腰身,迤逦的裙摆,整个人如同夜空中最耀眼的那颗星辰。
她银发高绾,只戴了一枚晶莹剔透的岩元素晶石发簪,笑容明媚,周旋在宾客之间,谈笑风生,俨然是今晚绝对的中心。
钟离依旧是一身玄黑金棕的长袍,坐在客席,安静地品茶,听着胡桃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海灯节的新点子。旅行者和派蒙正在和香菱讨论新菜式,行秋则和重云(也被邀请来了)低声交谈着什么。
达达利亚靠在栏杆上,看着热闹,眼神偶尔瞟过凝光,带着玩味。魈没有出现在宴会厅,但钟离能感觉到,他就在群玉阁附近的某个阴影里。
一切看起来和谐美好。
宴会过半,凝光拍了拍手,乐声停下。她走到大厅中央的水晶台上,笑容完美。
“诸位,值此海灯佳节,蒙各位赏光,凝光不胜感激。”她声音清越,“近日,我得了一件稀世奇珍,愿与诸位共赏。”
她使了个眼色,百识和百闻捧上一个盖着绒布的托盘。凝光亲手揭开绒布,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那是一尊玉雕。材质是极其罕见的、带有天然金褐色纹路的顶级石珀,雕工更是登峰造极。雕刻的是一位身着神袍、头戴冠冕、面容威严而模糊的神明形象,神明的脚下,是微缩的、栩栩如生的璃月港山川地貌。无论是材质还是题材,都敏感到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钟离。璃月人都知道,往生堂的客卿钟离先生,对古董玉器鉴赏一道,堪称宗师。
凝光笑意盈盈地看向钟离:“钟离先生博古通今,尤擅品鉴玉器。不知对此尊玉雕,有何高见?据说,此玉料源自魔神战争时期的古矿,蕴藏着非凡的‘历史’呢。”她将“历史”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这是在公开的场合,用一件极具象征意义的物品,进行一场危险的试探。她在逼他,在众人面前,对一件影射“岩王帝君”的玉雕发表看法。
无论他如何回应,都会落入她的语境。赞美,则似有缅怀神明之嫌;批评,则可能得罪玉雕主人(她自己)和众多对帝君心怀敬仰的宾客;沉默,则更显可疑。
刻晴在台下捏紧了拳头,她看出凝光不怀好意。甘雨担忧地皱起了眉。胡桃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梅花瞳滴溜溜转着。
钟离放下茶杯,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走上水晶台。他停在玉雕前,垂眸审视,目光平静无波。片刻,他伸出手,并未触碰玉雕,只是虚悬其上,仿佛在感受其气息。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然后,钟离收回了手,转向凝光,语气平淡如常:
“石珀质地尚可,雕工亦称精湛。然,形似而神非。雕者心中执念过甚,刀锋难免偏戾,反损天然韵致。凝光小姐若偏爱此物,收之赏玩即可,不必深究其‘历史’。”
他顿了顿,补充道,“正如这海灯节,众人欢庆即可,何必执着于点亮每一盏灯的原初之火?”
这番话,看似点评玉雕,实则字字机锋。
既点出雕者(或许就是凝光自己,或许是她授意)“执念过甚”,又暗示不必执着于过去(帝君),更将话题引回当下欢庆的氛围,轻巧地化解了陷阱。
凝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然后扭曲。她费尽心机准备的“舞台”,他不仅轻易看穿,还随手将背景板都拆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却又全然不被在意的感觉,再次狠狠碾过她的心脏。
“执念……偏戾……”她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微微发颤,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钟离先生……说得真好。”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笑意,只剩下一种豁出去的、冰冷的疯狂,“那如果……这执念,偏要照亮‘原初之火’呢?如果这偏戾,非要留下印记呢?”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她猛地伸手,抓住了那尊昂贵而敏感的玉雕!然后,在钟离平静的注视下,在众目睽睽之中,她将那尊玉雕,狠狠砸向了地面!
“砰——!”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大厅。珍贵的石珀玉雕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其中一块尖锐的碎片,甚至划过了凝光自己的小腿,割破了丝袜,留下了一道血痕。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钟离,胸口剧烈起伏。
“碎了……”她喘着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快意,“你看……它碎了。因为你……它碎了。”她指的是他的评价“击碎”了这件艺术品,但所有人都听出了更深层、更疯狂的意味。
大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堪称自毁的疯狂举动惊呆了。胡桃捂住了嘴,刻晴站了起来,旅行者握紧了剑柄。达达利亚挑起了眉。
钟离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他只是看着地上碎裂的玉雕,又看看凝光腿上渗出的血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器物而已,碎了便碎了。”他缓缓道,“凝光小姐,伤了自己,不值。”
“值!怎么不值!”凝光尖声打断他,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撞进他怀里,她仰着脸,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绝望、哀求与疯狂的扭曲表情,“你看啊!你看这伤口!这是为你流的血!这是因你而碎的玉!你记住啊!记住这一刻!记住这是我为你做的!”
她语无伦次,伸手想去抓他的衣襟,却被他轻轻侧身避开。她抓了个空,身体失衡,差点摔倒,被急忙冲上来的百识扶住。
钟离看着她,那目光依旧深沉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他微微颔首:“凝光小姐情绪激动,还是早些休息为好。钟某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大厅门口。那背影,与周围凝固的惊恐、窃窃私语、以及凝光那崩溃的目光,形成了绝望的对比。
“钟离——!!!”凝光在他身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泪水终于决堤,“你别走!你看着我!你看看我啊——!!”
钟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回头。
凝光瘫软在百识怀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不再哭喊,只是发出嗬嗬的、空洞的笑声。
她慢慢抬起自己受伤流血的小腿,看着那鲜红的血迹,伸出舌尖,极轻地、极缓慢地,舔去了伤口边缘的一滴血珠。咸腥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闭上眼睛,露出一个近乎迷醉的表情。
“我的血……为你流的……”她喃喃道,然后猛地睁开眼,看向满大厅惊疑不定的宾客,看向刻晴、看向旅行者、看向所有人,眼神阴冷而疯狂,嘴角却勾起一个甜美到诡异的弧度。
“诸位……见笑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意,“我有些失态。玉雕而已,碎了……便碎了吧。就像钟离先生说的,器物而已。”
她刻意加重了“器物而已”四个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也都只是“器物”而已。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们仿佛看到,那个曾经聪慧耀眼的天权星,正在她亲手打造的华美牢笼里,彻底蜕变成某种……令人恐惧的东西。
宴会不欢而散。璃月港的夜色,依旧被海灯节的暖光点缀,但群玉阁投下的阴影,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浓重、都要冰冷。
而真正的“群玉之刑”,才刚刚拉开序幕。凝光已经明白,温柔的手段、迂回的陷阱、甚至公开的疯狂,都无法在那块“山石”上留下刻痕。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条路——成为他无法回避的“灾难”本身,哪怕将这灾难,降临在她自己,以及整个璃月港的头上。
她要让他“看见”的方式,不再是吸引他的目光,而是遮蔽他所有的视线,让她的存在,成为他世界里唯一的、黑暗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