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洞天葫芦刨除掉这些被抹杀的魂魄,形同傀儡一般的应声虫之外,剩下的一应景观,亭台轩榭,书舍茶馆,林间小荫都同现实别无二致。
俯身瞬间,秦渔甚至愕然发现土壤缝隙里居然有蚂蚁搬动游走,察觉到动静后,密密麻麻聚成一团的蚂蚁甚至迅速逃窜,神智机巧如同活物。
唤起乌云兜,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天帝琅嬛城,秦渔愈加心惊眼热。
占地面积与世俗间的万人县城无有差别,青砖黛瓦,檐牙高啄,搭建的特色建筑林林总总汇聚山南海北,沙漠荒丘,林海雪原,孤岛高悬,各色地形都凝聚在洞天葫芦里。
“难怪,那古江一幅如丧考妣的模样,山河洞天葫芦从无到有,想必耗费古家不少心血……”
秦渔这般想着,不由对万鬼老祖感激之意顿起。
人家修成元神大能后,全然不象臆想中的那样铁石心肠,清心寡欲,反而如同淳淳教悔的长辈般对自家人偏袒厚爱。
自己刚拜入师门,就是两件后天法宝赏赐,金蛟剪和山河洞天葫芦攻守兼备。
金蛟剪,后天法宝有名的攻伐利器自不必多提,尤其是这山河洞天葫芦,简直是行走的百科全书,自己修行途中凡有疑惑,皆可在此城中寻人答疑解惑。
最初遇到的太虚道人便是如此,对自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渔饶有兴趣的在天地琅嬛城如同探险一般,愣是闯荡了数月。
就连那些形同木偶傀儡一般,只知呆滞回答的魂魄,秦渔也通通不放过,将各色奇闻异录,闲散逸事收入囊中。
难怪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在这城里面的傀儡魂魄,哪怕是个端茶小厮都有自己的离奇遭遇。
什么夜宿荒庙,枯树惊魂,白狸报恩,一个个讲的有鼻子有眼,甚是惹人胃口。
至于那些修行人士,嘴里吐露出来的消息,更是让秦渔获益匪浅。
这期间,除了定时出关打牙祭之外,剩馀一颗心全扑在山河洞天葫芦里。
收获自是可观,不仅对此方世界有了更清淅认知,甚至涉猎广泛,炼丹,炼药,祭炼法宝方面都积攒不少经验。
奈何,天帝琅嬛城里卧虎藏龙,被万鬼老祖抹去神智的大修实在太多,这些人尽管有问必答,但聊起天来却是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再加之这群人最年轻的都有一百来岁,年长的甚至还有八百岁大修,人生阅历属实广泛,压根不是三言两语,数天就能讲明白的。
秦渔想要把这城中所有修士记忆收割干净,不闭关个几十上百年,属实天方夜谭。
“师叔祖,你可算出关了,宗主那边遣人来信,说明日便是收徒大典,让你沐浴焚香,早做打算。”
一直密切注视着冰魄寒光棺的江游儿,眼见棺椁徐然推开,忙不迭将消息知会出来。
他经过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早就已经逐步适应了真传弟子管家的身份,拿着秦渔的腰牌,江游儿扯起虎皮来属实得心应手。
每日除了操纵机关力士洒扫庭院,担水煮饭外,剩馀的时间就是陪同在洞府内修行,不象当初在濡花宫那样,饶是修成九品金丹,照样需要定期出行。
将那些落魄书生,云游术士,乃至山野匹夫蛊惑到濡花宫内做炉鼎,甚至说还要保驾护航,避免出现外宗弟子白龙鱼服混入宫内,节外生枝的琐事。
现在多好,清静修行不说,有真传弟子做靠山,就连他自己曾经的师傅,濡花宫宫主罗曼都敬他江游儿几分薄面。
人之本心趋利避害,好逸恶劳,秦渔见这家伙颔首低眉,丝毫没有半点先前的狷介傲慢之心,不由暗道好笑。
略作打趣说:“前辈来我府中已有多久了?”
“回禀师叔祖,已四月有馀……”
江游儿察言观色的能耐自不多提,敏锐捕捉到些许不对后,迟疑片刻,仍然选择老实回答。
“四月有馀,原先秦某人门下记名弟子宋濂,张二河未在身边随从伺候,因而劳累前辈伏邸做小,委曲求全,现收徒大典将临,我欲请前辈往天中府寿县城,将二位劣徒一并捎来,不知前辈意下何如?”
“师叔祖,实在折煞小子,既有吩咐,敢不从命?”
江游儿一听到宋濂两个字,只觉得周身上下一阵酥麻酸痒,当初被扎成刺猬的情形历历在目,足足被捅了几十剑,要不是自己练了脏腑养鬼术,侥幸解体逃生。
只怕人已入轮回,道行尽失,哪还有今日的风光无限。
那落魄书生倒是有机缘气运,意外被搭救不说,现在又被秦渔收做弟子,要是按照阴煞宗的修行辈分来讲。
秦渔是千眼魔君乔旭同辈,宋濂,张二河作为记名弟子,辈分跟各峰峰主可等量齐观。
要是不出意外的话,他这两三百岁的老妖怪,甚至还要叫宋濂一声师叔,这事整的。
尽管心中郁闷,江游儿却不敢怠慢,乘着乌云火急火燎的赶往天中府寿县。
此时的寿县城哪还有一年前的风调雨顺,商贾繁荣,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
江游儿触目所及之处,发现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饿殍遍野,野狗成群。
一些新夯成的城墙甚至上面还有发黑的干涸鲜血,死不暝目的几百头颅为这么堂而皇之,挂在东门城边上。
河岸边,无数具尸体如同破麻袋一般堆砌在城东角新挖掘的大坑上。
伴随着熊熊燃烧的烈火,再浇上猛火油,没过多久便化作齑粉肥土,仿若从未在此方世界来过一般。
“世俗王朝气运之争,竟如此残酷……”
江游儿目睹此番情况,表情略显凝重,他倒不是替这些枉死的百姓喊冤,而是单纯怕宋濂和张二河两个人有什么闪失和差错。
毕竟这俩人只是记名弟子,秦渔估计只是随手传了一些忽悠人的障眼法潦草了事。
如今城中轮换大王旗,徜若说被害了性命的话,他这办事不力的形象可就彻底烙印在秦渔心中了。
到时候没了真传弟子做靠山,他别说是象现在这般衣食无虞,清闲自在了,估计又要回到濡花宫吃糠咽菜,被百般叼难。
想到这点,江游儿着急忙慌操从着乌云落在这群顶盔贯甲的士卒前。
挑了个校尉模样的军官,在其震惊错愕的表情中问询道:“汝可知,城中宋濂,张二河两人音频。”
那些正在搜刮财物分赃的士卒,冷不丁瞧见一团乌云,从天空飘然落下,上面还站着名粉雕玉琢,只穿肚兜的总角孩童。
登时讶然失色,愣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地跪倒在地,毕恭毕敬的答道。
“回禀仙师,张二河乃是我家义军首领,现更名易姓为李天策,如今正率军围困天中府,至于宋相公,现在城东南万剑山庄内避世清修,钻研仙道。”
听到这回答,江游儿还算满意,不管怎么样,斩木为旗,揭竿而起也好,避世清修,一心访道也罢。
反正与己无关,他要做的只需要把这俩人带回阴煞宗就行。
当下,问清具体方向后,江游儿乘着乌云缓降落到万剑山庄。
等江游儿乘着乌云飘远,那后知后觉的校尉才猛的拍了一下脑门,挤出一抹遗撼至极的表情。
“杀才,竟忘了找仙师哭惨,说不准也有一番机缘。”
此刻,穿着粗褐短衣,躬身在一畦药圃里擦汗的宋濂察觉到有异物接近。
抬头看见熟悉的乌云后,他还以为是师父得暇返回,火急火燎的赶忙迎接。
当乌云逐渐降下,视线落到江游儿那熟悉的面孔当中时,宋濂整个人顿时僵住,脸色苍白一片。
“是你!”
他还以为此人是来寻仇,不假思索的准备使出御剑迎敌。
眼见形势剑拔弩张,江游儿纵使心中百般不情愿,也只得弯下腰恭维道:“宋师叔,不才得秦师叔祖安排,特来请宋师叔和张师叔到阴煞宗参加收徒大典,以壮视听。”
“?师父派你来的!”
“然也,请宋师叔尽快随我前往,以全师徒情谊”
宋濂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江游儿,心中已经勉强信了七八分。
毕竟,江游儿光是这断头再生的本领,他便不是对手,真要是有意寻仇,只怕电光火石间便已落入下乘,更何况,他连张二河都清楚,想来应该是师父特意嘱托。
就是不清楚,师父最开始不是得罪了阴煞宗的人,领着自己隐姓埋名,生怕招惹仇家吗。
怎么仅年馀时间,摇身一变成了师叔祖,连自己也稀里糊涂的成了什么师叔,还要参加所谓的收徒大典,这叫个什么事啊?
意识到这,宋濂强压下心中疑惑,拱手道:“既是师父之令,濂不敢不从,只是家中二老高堂犹在,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此去生死未卜,吉凶难测,自是要向家中二老通禀一声。”
见他孝顺纯良,再加之辈分在这压着,江游儿纵使心中再焦灼,也只得答应下来。
宋濂这般匆匆回屋换上干净长衣后,把具体缘由跟父母一讲,二老一听说宋濂是要拜会师父秦渔,喜色渐起。
秦渔的本事能耐,他们是亲眼所见,现今天下大乱,兵连祸结,自家孩儿要跟着师父修行本事,自然是难压心中喜悦。
临行前,赵宋氏甚至把自己一针一线,亲手刺成的绣画卷好塞给了宋濂,耐心嘱咐道。
“我儿,仙家路缈茫,秦上仙既然未曾遗忘师徒缘分,汝当自勉,勿耍书生脾气,招惹秦上仙不快。”
“孩儿知晓,孔圣人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秦师父对濂有活命之功,大恩大德安敢遗忘?”
宋濂辞别父母后,打包好行囊,跟着江游儿乘一团乌云,未加停歇的往天中府去。
期间,宋濂颇为好奇的打量着脚下的乌云,这才细致发现,这江游儿腾的云色彩无疑是要暗淡上许多,连速度都难以媲美,显然不胜自家师傅那团乌云兜。
作为捅了江游儿几十剑的罪魁祸首,宋濂一路上佯装分神,捧着一卷药经分散注意力。
实则手心捏一把汗,眼角馀光不停的打量着江游儿,生怕这家伙暴起伤人。
江游儿对此自然是无暇顾及,他现在一门心思想的是尽快完成秦渔交代的任务,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沿途,两个心思各异的角色未曾搭上一言。
宋濂俯瞰着身下这片苍茫大地,饿殍遍地,烽烟四起的混乱状况,心绪多少有些复杂。
遥想一年之前,他还是个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梦想着东华门唱名的举人,心中念着的也是学得文武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谁能料到,短短半年,时局大变,先是当事人皇被北虏刺王杀驾,紧接着就是北地失守,各地诸候王,封疆大吏,山林匪寇蠢蠢欲动。
现今,大宋天下除了汴梁城周边仍在宰相王安石勉力维持下,挂着大宋旗号外,剩下的各道各府基本都扯旗违抗朝廷。
胆大点的直接裂土封王,开邦建国,胆小的也是截获各地赋税,对朝廷阳奉阴违,形成藩镇割据。
张二河便是此般情况,借着寿县县尉,保境安民的名号,他在天下大乱之前,就早已嗅到危险将至,私铸甲胄,开炉练兵,当初跟王进练出一批精锐乡勇。
尽管这般敏锐,等到赵庸崩殂时,张二河也是举棋不定观望许久,等确认大宋朝再无复活之望后,一旬前才彻底放心攻下寿县当做大本营。
甚至还邀请宋濂来谋谟军机,奈何,他一心修行,钻研丹道,对这些打打杀杀的红尘琐事实在不感冒。
因此便婉言拒绝,领着一家老小和家丁躲进了万剑山庄内避难求生。
张二河也不曾为难这个义兄,吩咐驻守裨将军多加照料后,自顾自的率领主力部队围攻天中府去了。
修行人士想逐鹿中原,掺合进世俗王朝,只有自废修行一途,不知二河到底是何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