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缓然悬浮在军营大帐上半空上,自是惹得不少义勇延颈鹤望,都满脸新奇的瞧着乌云上面神色复杂的宋濂,江游儿等人。
甚至三五成群,聚成一处,全然没有半点徨恐惧怕之意,甚至目光中略带些许狂热。
见这群凡夫俗子如此胆大,江游儿面露疑惑,想他修行这数百年来,外出历练碰到肉体凡胎都世俗人士,大多都畏己如虎,今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不等片刻,中军大帐的门帘猛然被掀开,快步走出一员顶盔贯甲的白袍小将,剑眉星目,蜂腰猿臂,赫然正是已经改名更姓为李天策的张二河。
“弟子张二河有劳师父拨冗前来,实属徨恐……”
由于乌云飘在半空中,视觉原因张二河也瞧不清所来何人。
只以为是腾云驾雾的秦渔,毕竟那团特殊乌云属实惹眼。
趁他躬身行礼的间隙,宋濂站在云上高声喝道:“三弟,是我啊,师父琐事缠身,特意派门中修士迎接我等赴宗参加收徒大典。”
意识到张二河自废修为,没能耐御剑飞行后,宋濂赶忙让江游儿把乌云降下,一脸热切的搀扶起张二河。
“二哥,师父没来,那这位是……”
张二河抬头瞧见是阔别许久未见的宋濂,心中自是欢喜,至于旁边粉雕玉琢的婴儿江游儿,使得他有些拘束。
跟着秦渔修行数月,他好歹也是吃过见过,明白修行人士压根不能以年龄而论,面前这位看似是人畜无害的稚嫩儿童,保不齐是吃童男童女,修炼童子功的大修。
否则谁家好门好派,腾着一团阴森森的乌云。
“在下江游儿,向张师叔行礼了,张师叔不愧年少有为,军容这般严整,人更是龙章凤姿……”
不等宋濂回答,江游儿率先拱手,为了能留在秦渔身边占便宜,他这次算是彻底豁出去了,说起话来也是谨言慎行,糖衣炮弹拍的张二河竟有些受宠若惊。
忙不迭回礼道:“道长抬举了,二河不过是小打小闹,不忍乡里遭盗匪祸害,故而招募义勇保境安民罢了。”
他话说的委婉,江游儿也懒得拆穿,简单把此行来意挑明之后,原以为张二河会拒绝。
毕竟他一个世俗弟子本就无足轻重,又甘愿舍弃一身修为,为这功名利禄来回奔走,趁着天下大乱,分一杯羹。
眼下又是围困府城的时候,自然不会随同自己贸然离开。
说句难听点的话,要不是顾及宋濂这家伙见到秦渔吹耳边风,江游儿连走都不愿意走上一走形式。
熟料,张二河听闻来意之后,居然颇为郑重的点头,甚至吩咐旁边左右准备热汤沐浴,卸去盔甲后换上便服。
见他真要撂摊子离开,旁边几个佐将幕僚忙不迭劝谏道:“将军,万万不可呀,府城易守难攻,吾等虽已围困数月,城中早已断粮,可军民意志不减,义阳城已有援军开拔解围而来,将军若是贸然离开,三军无首,贼军朝夕将至,里外合围之下,吾等只怕有性命之虞。”
见这人讲的情真意切,张二河眉头蹙起,略作为难,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冷不丁的突然开口对乌云上的二人说。
“二哥,按理来说师傅特意传唤,某不敢怠慢,奈何军情紧迫,城中守将李开业负隅顽抗,这位江师侄若是能够腾云驾雾到城中威慑一番,也能解这燃眉之急。”
“这……张师叔有所不知,不才一路腾云,丹田真气已经枯竭,只怕未能相助……”
都是千年的狐狸,江游儿哪能不清楚张二河的小心思,估计是跟自己一样的心态,想请自己当外援唬城中这些凡夫俗子。
到时候,他张二河不费吹灰之力攻下天中府城,可代价呢?
万一这城中也有乱世气运子,手里有雏形气运之器,将他一身修为连带着三魂七魄通通斩落,他辛苦修炼数百年,只怕连个投胎的机会都没。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城中守将没那个气运,在这乱世大变之局只能当个炮灰,他江游儿也不愿沾染其中落下因果。
世俗王朝争霸,修行人士本就应该敬而远之,一味的粘连不清,恐无好处。
“既是这般,那某只能遗撼留守军营,二哥,你若是见了师父,定要代我向师父问好,就说二河不孝,没能在师傅身旁随鞭执灯,殷勤服侍。”
张二河一边说,眼角竟不自觉得有些濡湿泛红,看模样,别提多自责难熬了。
果不其然,宋濂见张二河表现的情真意切,同为斩鸡头拜把子的义兄弟,又是相交多年的发小莫逆,瞬间吃哄。
向一旁漫不经心的江游儿请求道:“江前辈既然法力枯竭,不如将这法器暂且借宋某一用,大恩大德,宋某日后再报……”
“宋师叔,你……”
江游儿没想到这看起来聪慧的宋濂居然如此愚钝,只怕是圣贤书读多了,人都成吊书袋了。
连张二河耍的这些小把戏都瞧不明白,明摆着不是把他这个所谓的二哥当枪使。
然而正所谓疏不间亲,江游儿也明白自己说话分量,自然不愿意落下一个挑拨人家兄弟情分的骂名。
嘴唇嗫嚅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将乌云兜的法诀简单告诉了宋濂,一旁的张二河见此情况,顿时喜出望外。
眉眼舒展,朝着一旁围观的佐将幕僚,满脸自豪得意道:“诸位,瞧见了没有,我李天策有修成仙法的义兄相助,我师傅更是呼风唤雨,斩妖除魔的仙人,天中府城守将迂腐不堪,怎么会是一合之敌!”
他这话说的慷慨激昂,显然玩的也是扯虎皮的把戏。
不过,身旁那些将领士卒偏偏就吃这一套,他们之所以追随张二河左右,一方面是张家家大业大,当兵吃饷,粮草待遇都不错。
另一方面就是张二河当初起兵的时候,宣扬自己得了仙人妙法,仙人望气术早就瞧出他身上龙气萦绕,势必能荣登九五。
正是种种原因加持之下,张二河才能迅速拥兵十万,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天中府周边县城通通收入麾下。
他采取的宣传策略也是如此,拉一批打一批,大多数各县县令听到张日河的名声,都是望风而降。
只有少部分硬骨头死磕,现在的天宗府城守将李开业就是其中之一。
这家伙世受皇恩,官居淮南道镇守使,谋逆将军,满腹经纶,骁勇善战,主政淮南道时成绩斐然,甚至能达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阶段。
本人甚至是当朝人皇赵庸的女婿,做了驸马,自然是大宋家的铁杆死忠。
哪怕如今天下大乱,各个狼子野心家如过江之鲤一般层出不穷,割据称王,啸聚山林。
李开业仍然遥尊皇室,奉王安石主政的汴梁城小朝廷为正朔,甚至还策动周边府城主事人组成援军,剿匪勤王。
奈何,大宋气运已尽,那些割据势力大多都是听调不听宣,甚至干脆一点的直接连他派遣去的使者都砍掉祭旗。
如今天中府城被围困已有三月,城中粮草早已枯竭,连洞中的老鼠都被抓来充饥,许多守城士卒饿得面黄肌瘦,瘦骨嶙峋,像缩头鹌鹑一样,没有半点生机。
李开业本人更是面容枯槁,说起话来,骨头凸起的似乎要刺穿脸颊一样。
他以手遮眉,看着城对面叛军的阵营飘着一团乌云,心里油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数月之前,张二河麾下大将引军来犯的时候就宣扬过,自己有仙家靠山,若是敢负隅顽抗,定要仙家妙法将人挫骨扬灰,剖肝挖心,连转世投胎都难。
只不过当时李开业完全没当回事,毕竟人家作为当朝驸马,也是吃过见过的,不说别的,天中府城供奉的城隍那可不是白吃香火。
要是真有一些邪门修士贸然插手,世俗间的琐事,城隍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再说,张二河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寿县县尉罢了,他爹连个正一品大员都不是,哪来的能耐和本事去结交避世归隐的仙人。
只需要自己守住城,周边个个心怀忠义的将军忠义之士自然会率军来援,到时候,定要将这张二河砍掉首级,向京师报捷。
然而,让李开业始料不及的是,汴梁城大乱之后,天中府城供奉的城隍也仓促间消失,只留下一身泥塑法相,在城中当皮囊。
没了城隍庇佑周全,一切困难都接踵而至,且不说张二和率军像蝗虫一样不停的侵犯过境。
光是城中那些妖魔邪祟,几乎都镇压不住,时不时闹出几起小鬼伤人,尸僵吞噬全家的惨绝情况。
饱死鬼,饿死鬼,魑、魅、魍魉这些鬼患在城隍尚存的时候压根就不是事。
城隍享受城中香火,日游神,夜游神保护百姓周全。
如今城隍已没,李开业才察觉到城隍的用处。
想着等此间事毕后,再请一尊城隍庇护城中百姓周全。
可是现在眼瞅着一团乌云飘在自己面前,似乎想向城中喊话,李开业人彻底麻掉慌掉了。
他自己倒是不畏惧这所谓的修士,明白正儿八经有大能耐的修士,压根不屑于掺和人间烟火。
象这种跑到两军阵前偏袒一方的,只怕就是那些小修士,一准是无缘长生,所以破罐子破摔,来在世俗间谋一些荣华富贵。
奈何他这样想,手下那些早就饥肠辘辘,行尸走肉一般的士卒们可就不这样想了。
试想,守在城中老鼠都吃不到,连喝口水都是一种奢望的情况下,敌方阵营突然摇来一尊大神,还有腾云驾雾的手段,看起来就是仙家中人。
此番情况,但凡有人鼓动怂恿,只怕所有人都纳头便拜,彻底将他这个守将给献出去求降。
念此,李开业一脸警剔的看了眼护卫在自己身旁的佐将,抱刀昂首,下意识的将腰间的宝剑握的攥在一团。
有些底气不足的出声喝道:“诸位,不要受眼前邪门修士蛊惑,大宋天下未亡,只需诸位同袍再坚持片刻,到时朝廷军队前来援助,一定能把这些邪魔外道,流匪贼寇全部斩杀殆尽。”
“还我大宋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至于说军粮断绝的问题,我已有了主意,城中富户姬妾成群,所有大员们已经商量妥当,只需再需坚守,就会拿出府中口粮,再不济也能把那些丫鬟侍女宰杀干净,抛鼻挖骨,聊以果腹!”
李开业这个时候鼓舞人心,想要解决城中军心涣散的问题,出发点是极好的,奈何为时已晚,要是在宋濂没有乘着乌云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说不准还有用处。
可是现在大家早就饿的眼睛直泛红光了,士气大打折扣,张二河甚至连仙家人士都请来了。
肚子的饥饿已经将他们心中坚守的忠勇报国,脊梁彻底打断。
所以李开业的疾呼在人群面前显得象蚊子屁般微不足道。
宋濂由于口令不熟,乘着乌云歪歪扭扭的漂浮在众人面前,他这还是头一次腾云驾雾,本来腹中已经打好草稿,想要慷慨激昂的劝降这些人迅速投诚。
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乌云刚飘在众人面前,这些人便齐刷刷的跪下,出言高声喊道:“仙师在上,吾等愿降,吾等是被李开业蛊惑,所以妄想蝼蚁撼天,惊扰仙师,万望仙师饶命。”
“如此便轻易降了?”
听到这些归降的声音,宋濂整个人都懵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好使,起到一言可以扰乱军心的情况。
李开业也没料到这群人如此没有骨气,人家宋濂好歹说完求降的话,你再投降吧,结果人家还没开口呢,这些人就迫不及待脑生反骨,起了叛逆之心。
想到自己接下来被俘献给张二河的屈辱局面,李开业也懒得再思索过多,遗撼留下一句:“我大宋,气运不绝!”
说完,满怀悲愤的拔剑自刎,临死闭眼,甚至还特意用长发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