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前辈志向高雅淡然,既然志不在此,何必仍委曲求全,空馀年华蹉跎,宏图不展?”
宋濂有些惋惜的宽慰道,他没踏入修行界前,本身就是饱读诗书的鸿儒,原先也是把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也明白人各有志,不是所有人都挤破头想要求得长生,或是为功名利禄,或是为邓通之富,又或是山水茶家,儿孙绕膝,归隐田园也不失为一大乐趣。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吟完这一句后,龙须子思乡之情顿起,眼角居然略微泛红,泪水也在眶里打圈圈。
“贤弟有所不知,在下钟爱家乡里的鲈鱼和莼菜,数十年未尝滋味,五脏庙都开始打退堂鼓喽。”
“此之谓莼鲈之思,哈哈……”
两人言罢,相视一笑,俱都看出彼此心意。
龙须子从腰间葫芦里倒出一枚丹药,颇为郑重的交给宋濂:“此乃掩面藏颜丹,此丹药有易容之效,纵是法力高深之辈亦难看出,我观贤弟对这丹火涧颇有兴趣,不如……”
这层窗户纸,宋濂和龙须子都心照不宣的没挑破。
结果掩面藏颜丹之后,宋濂郑重点点头,他原先也动过进入阴煞宗的念头,毕竟阴煞宗作为中土第一大派,树大根深,底蕴深厚,有阴煞宗做靠山,自己炼丹修行都大有裨益。
奈何,秦渔顾虑他根骨属实太差,不想将其引入这龙潭虎穴当中,所以只得悻悻作罢。
如今有了龙须子这个机会,他能轻易冒名顶替龙须子的身份进入阴煞宗丹火涧,龙须子也能如愿以偿的归隐乡里。
成人之美,又成己所需,宋濂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认真的听完龙须子讲述着丹火涧的规矩,以及门内一些需要忌讳的事由之后,两人商量好,等收徒大典结束,便展开李代桃僵的行动。
事情彻底敲定,宋濂这个时候才想起家中二老高堂,爹娘还在万剑山庄里等自己的音频,不由又心生退意。
可又扭头一想秦渔先前所言,踏入修行界,便是要了却世俗凡尘,不是惊才艳艳,天赋异禀之辈,就要有大气运和大毅力。
宋濂自觉天赋乏善可陈,又总背时走霉运,唯一值得称道的也就只有这大毅力了,所以仍然硬着头皮,打算留在丹火涧。
“龙兄,晚生仍有父母二老在天中府寿县万剑山庄翘首以盼,还望龙兄路过之馀捎带一句话,就说孩儿不孝,待修行有成,小有所获后,必锦衣归乡!”
龙须子没想到宋濂居然还是个孝顺子弟,自然是忙不迭的应承下来。
剩下时间,龙须子带着宋濂把整个阴煞宗剩下的局域给逛了一圈,尤其是一些禁地,他作为外门弟子活动局域都有详细规划。
不过,眼下宋濂腰间还挂着漂流岛的牌号,整个宗内何处都可去得,因此,龙须子也跟着宋濂算是沾了不少光。
唯一让龙须子感到困惑不解的是,任凭他磨破嘴唇,宋濂都不愿意踏往濡花宫一步,仿佛里面住着的不是曼妙女子,而是什么红粉骷髅,洪荒巨兽一般可恐。
这倒是让龙须子感到遗撼,他拜入阴煞宗丹火涧已有一甲子年岁,平常的活动局域也就那一亩三分地。
除了炼丹修行,就是培育药圃,施云布雨,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惹得龙须子那是一肚子肝火。
这次之所以着急忙慌的准备下山归隐,一方面确实是修行到了门坎,很难有所突破,对丹道也兴致乏乏。
另一方面就是憋不住了,再不趁着现在年寿仍在及时寻欢作乐的话,等到土都埋半截,只怕悔之晚矣。
相比较而言,宋濂就没有那么多顾虑和思绪了,他本来当初就是被濡花宫那些妖女蛊惑,要不是秦渔顺手搭救的话,宋濂早就成了一具白骨骷髅。
如此险象环生,使得宋濂多少有些清心寡欲。
不过,这般丢人的遭遇,宋濂刻意隐去,龙须子也不好追问,就这么略到一旁。
等天色渐暮,宋濂这才拜别龙须子,意犹未满的回了漂流岛。
此时的江游儿早已将张二河送回天中府城,正掐着法诀,号令那些黄符力士烧锅做饭。
秦渔慵懒的躺在躺椅上翻阅着玉简,瞧见宋濂兴致不错,还以为他博闻强识,见了世面,又耐心教导了一下乌云兜的一些法诀。
宋濂虽然说根骨差,修行起来尤如龟爬,但是理解顿悟能力却是惊人,秦渔只是简单的把一些心得传授,他就已经能把乌云兜的所有技巧掌握。
秦渔不由遗撼的叹了口气:“你这般聪慧,芝兰玉树,奈何硬件实在不达标,纵使是强留在宗内,只怕也引人非议,遭人排挤,待收徒大典事毕,江管家,你就引宋濂回万剑山庄吧。”
一旁忙着埋锅造饭的江游儿,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毕竟人家师父教导徒弟,跟他一个外人没半毛线关系。
可耳朵竖起,听到江管家三个字后,江游儿瞬间兴奋起来,说句实在话,他现在伏邸做小,像老妈子一样伺候着漂流岛秦渔洞府上上下下。
所图谋的不就这一刻吗?
只有扯着秦渔真传弟子这张虎皮,他还能继续享受特权,否则但凡惹得秦渔不快,被打回原形,他师傅濡花宫殿主罗曼首个就饶不过他。
阴煞宗这地界,龙争虎斗,物竞天择,压根就没有什么柔情脉脉的一面。
强者可以心安理得的欺凌弱者,弱者除了发愤图强,蜕变强大之外,唯一的途径就是攀龙附凤,只有抱紧大腿,苟住不浪,活着才能笑。
所以,江游儿哪里敢怠慢,喜笑颜开的点头称是:“师叔祖吩咐的是,等收徒大典结束后,宋师叔回万剑山庄的事情,在下亲力亲为,不敢有失。”
秦渔见他这般恭顺,心里多少也有一些玩味:“江管家,你好歹也负责操持我这漂流岛洞府上上下下一应事宜,总是以孩童肚兜形象示人,难免有失颜面,不知能否生长一二?”
“生长一二?师叔祖的意思是……”
江游儿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看宋濂也把目光落向自己,干脆解释道。
“师叔祖,师叔有所不知,在下其实不是肉体凡胎,而是妖,乃是妖精化形修成人身,故而就此定型。”
“妖?”
秦渔闻言愣了片刻,他从穿越来见到江游儿的那一刻,就见这家伙是一个粉雕玉琢,胖乎乎的,只穿件大肚兜的小胖婴儿。
还以为这家伙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所以故意维持此般身形。
万万没料到居然还有内幕,抓起一旁果篮里的毛磕,顿感好奇问:“你这妖身何以修行,阴煞宗可是历来讨厌那些湿生卵化,披毛戴角之徒,你既是妖精化形,怎可拜入阴煞宗?”
江游儿这个时候为了漂流岛洞府管家的身份,也顾不得遮羞了。
不假思索地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师叔祖爷爷,在下原本是十万里淮河沿岸百姓,祭祀给河伯大总管的童男童女土坯人偶,遥想当年黄河水患,龙精野兽兴风作浪,大肆残害百姓,童男童女更是吞噬一空,恰巧那纯阳道人历练而过,随手捏造土胚人偶,施之以灵性,丢入淮河水中,浸染淮河水精,数百年后某便化形而来,因灵气遮掩,故而瞒山过海,侥幸拜入宗门。”
“你是纯阳道人随手捏成的土胚人偶,竟有如此奇事?”
“是极,化形诞生灵智后,某阴差阳错进了魔门,恰逢老祖荡除魔门,觉察到了纯阳道人留下的气息,就这么招我隐姓埋名进了阴煞宗……”
秦渔万万没想到,这事居然能够牵扯进纯阳道人。
当初在汴梁城的时候,他隔着老远偶然见过纯阳道人,甚至连万鬼老祖都经常在耳边提起。
说自己储物袋内与纯阳道人略有缘分,即使是他万鬼老祖不在此场浩劫当中保全自己生命,纯阳道人也不会袖手旁观。
当时秦渔便对纯阳道人上了心,知道这纯阳道人是新晋的元神大能,作为资历最浅,术法最低的元神红尘仙。
纯阳道人在一些异文典籍当中留下的趣事却是最多,什么点石成金,朱衣点头,林林总总。
只不过当初汴梁城的时候,大家忙着各自逃散,汉太祖刘邦斩下的上方斩马剑,未得相见。
现在回到阴煞宗之后,居然还能碰到纯阳道人留下的一些因果。
只能说缘分际会这种东西实在是妙不可言,秦渔心中对着纯阳道人趣味更加浓郁。
江游儿眼见提到纯阳道人之后,秦渔面露思索,一时之间也揣摩不透好坏。
他现在确实处于举步维艰的阶段,万一秦渔跟纯阳道人交过的话,那他自曝跟脚,把自己跟纯阳道人的一些因果给揭露出来,纯粹是送鱼入猫口。
到时候秦渔随手将其抹杀,把他妖精成精的身份给泄露出去,估计就依他那个势利眼的师傅,罗曼的性子,只怕也是置之不理,连谴责做个样子功夫都不乐意。
心中这般想着,江游儿更是忐忑难安,有些暗自后悔自己多嘴,不过正所谓复水难收,只能小心打量着秦渔的面部表情。
过了片刻之后,秦渔意味深长的道了一句:“这纯阳道人果真心思慈悲,有怜悯之心,连淮河沿岸百姓民生疾苦都有所照料,难怪能修成元神,在世俗间的趣闻轶事当中留下诸多踪迹,看来也是个妙人。”
“妙人?”
捕捉到这个褒赞的关键词之后,江游儿表情顿时恢复了活润,长舒一口气,简直庆幸自己没有说错话。
连忙在一旁随声附和:“师叔祖言之有理,这纯阳道人胸中自有一团正气使然,听说已经修成元神,在红尘间再无羁拌煎熬,早已长生逍遥快活去了,不知真假。”
“修成元神确系真事,前番我在汴梁城的时候,偶然遇到,你们若真有命中缘分,只怕也有再见之机。”
秦渔打趣的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顽童,觉得此番世界真是巧妙,江游儿这土胚人偶化形成精,居然隐隐跟羲皇,娲女创世捏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就是可惜,土胚人偶化形之后,基本已成定式,江游儿除非修得元神,再不受一具皮囊约束,否则使尽浑身解数也仍然只是一具婴儿童身。
也难怪罗曼居然放心的让江游儿在濡花宫护法。
将这内幕透露出来后,江游儿心绪颇为复杂,秦渔如今对他知根知底,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讨秦渔欢心,否则没了漂流岛做靠山,他一个土胚人偶,只怕这辈子也没东山再起的机会。
至于说万鬼老祖还会念及纯阳道人的旧情,拉他一把,江游儿连这个奢望都不敢有。
毕竟,他对万鬼老祖的脾气秉性早有耳闻,这倔老头只喜欢强者,当初他之所以被看上,除了有纯阳道人的气息之外,也确实天赋惊人,根骨不错。
如今的他因为脏腑养鬼,伤及先天本源,能否重回金丹都是个未知数,哪还有脸面厚颜无耻的去找万鬼老祖求助,怕不是被抬手灭杀。
等黄巾力士将饭烧好之后,三人围坐着玉案开始吃饭。
秦渔对这些黄巾力士的厨艺甚为满意,依他现在的修为,勉强能做到辟谷十日,不过口腹之欲实在诱人,他除了实在无暇分身之外,每日三餐是雷打不动。
宋濂和江游儿就更别提了,这俩人目前都处于练气阶层,辟谷对他们而言都是寻死。
用完餐食后,秦渔继续躺进冰魄寒光棺,准备在山河洞天葫芦里继续钻研天地琅嬛城。
他现在对万鬼老祖搭建的这座修士坟墓,可是好奇不已。
这几个月的时间内,除了修行看闲书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山河洞天葫芦里,跟那些三教九流,五马六道的修士了解修行。
套问他们生前是否有什么藏宝地点,比如说灵石,宝库,法宝法器之类的。
然而遗撼的是,这些人似乎统一被盘问过般,要么是茫然的摇头,要么就是无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