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相公何出此言?环儿相信便是了,这般毒誓倘不灵验尚好,假使有所出差,我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讲完这话之后,邵环儿眉眼弯弯的把云梦宫的修行法诀烙印在玉简上,笑盈盈递将过来。
由于时间紧迫,再加之做贼心虚,秦渔生怕被百花仙子察觉到窃取功法的行径,只来得及粗略扫上一眼,瞥到逍遥斩仙诀后,便迅速移开视线。
不由暗自感慨,这云梦宫的修士虽然都是聘婷婀挪,螓首蛾眉带发修行的女修,修行的功法名称委实不俗,杀伐之气透然而出。
斩仙,远比太虚道人创下的太虚破妄剑无疑是要强上不少。
唯独令人遗撼的是,此功法对至阴至柔的女修士量体裁衣,自己这元阳未泄的纯阳男儿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秦相公,你现在既是阴煞宗的真传弟子,想来吃喝无忧,哪象我在云梦宫中,餐风饮露,除了些许瓜果琼浆果腹充饥之外,连顿荤腥都未沾,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何不做一遭东道主,尝尝你们阴煞宗的手艺……”
邵环儿一道柳叶弯眉,苦恼的略微蹙起,她原先在世俗红尘就贪这口腹之欲,原以为成了修士之后,能够依着性子品尝修行人士的各式美味佳肴。
不说龙肝凤髓,那也是琼浆玉液,结果入了云梦宫之后,整天晨钟暮鼓,雷打不动就是那几样物件,委实有些难熬。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秦渔寻思着明日才开收徒大典,仍有一夜时间,万鬼老祖又和百花仙子相聊甚欢,便应承下来。
唤起乌云兜,载着邵环儿直奔漂流岛洞府而去。
洞府里面,宋濂正在同江游儿山南海北的闲聊,他虽说年纪阅历要比江游儿这土胚人偶成精的老怪物要小上许多,但胜在苦读圣贤书,各种闲闻轶事更是涉猎广泛。
再加之眼光毒辣,反倒是江游儿对他所说的内容点头称是。
“江前辈,那天中府城的守将李开业自刎归天后,三魂七魄是否在阴曹地府盘旋,若是投胎,何以自处?”
宋濂表情略带疑惑,他踏入修行界后,愈加对这黄泉地府的事情感兴趣。
原先他信奉的是心学,眼开即花开,眼闭即花谢,百般事情皆由一念而起,一念而亡。
躯体皮囊消亡之后,人在这尘世间的一切痕迹便被抹除了。
孰能料到,还有投胎重修这个选项,不由让他暗自心动。
毕竟按照秦渔说的,他此生根骨颇差,也就胜在一个天资聪颖,悟性好,这一次只怕是元神无望。
难以修成元神,长生不朽的话,多少也要为后世筹划一二。
江游儿闻言不由愣了片刻,他妖精出身,寿命远就比寻常人强上许多,再加之境界加持,对阳寿这回事的执念也没那么重。
因此从未考虑过身后事,只得尴尬地挠挠头,摊手说道:“宋师叔,此事某还真未知晓,只是听人讲过,许多阳寿将尽,油尽灯枯的修士,会通过因果一事谋划,栽善因结善果,栽恶因,也可结善果,栽善因未必结果……”
“江前辈的意思是,缘分?”
宋濂触类旁通,迅速解读出关键信息,心中恍然,难怪师父先前收自己为徒时,总是讲究一个缘字。
就连那龙须子也总爱把缘和因果挂在嘴边,他刚要再说些什么,秦渔已经开了洞府。
收起神通法术,跟一脸新奇的邵环儿回来。
看着脸色躬敬,一言不发的江游儿,秦渔吩咐了句:“今晚的餐食,样式要增加些,把宗门内的特色都端上来。”
“师叔祖,晚辈知晓了……”
眼见秦渔领着个活泼跳性,神色俏丽的女修士回洞府,江游儿都老狐狸了,哪敢怠慢,朝宋濂使了个眼色之后,两个人借着去采买物资的名义,慌忙从洞府出来。
“江前辈这是为何?我还未同师父的道友问好,是否有失礼数……”
宋濂觉得有些莽撞孟浪,满脸不解的嘟囔了句。
见他这般呆板,江游儿也不好戳破事情真相,毕竟人心难测,万一人家秦渔真的只是道友闲聊,反倒是显得他一肚子男盗女娼。
不知为何,江游儿又猛地想起天中府城守将李开业的事情,那管阳公主……
嗫嚅片刻,江游儿终究是没把他送张二河回去时的所见所闻往外讲。
俩人一番采买之后,又刻意掐着时间点,在外面晃悠一个钟头,这才不紧不慢的往漂流岛赶。
洞府里面,秦渔正跟邵环儿一起对弈,原以为这姑娘棋艺不精,顶多也就是个消遣玩乐的水平。
自己当初在寿县的时候,可是跟那书铺老板学了不少招,后来在汴梁城,又经常跟那些所谓的国师圣手过招,还以为能轻松碾压。
结果仅是一时疏忽,错了几招棋,便被邵环儿抓住破绽,轻易的分出胜负。
宋濂他们回来时,秦渔已经连输五六把了,看着言笑晏晏的邵环儿,哪还敢在班门弄斧,顺势就借着做饭的名义推脱下来。
邵环儿心里明白秦相公这是心态不稳,暗道一声糟糕,她光顾着开心了,险些忘记照顾秦渔颜面。
毕竟秦渔是能高中状元,在东华门唱名的文曲星下凡,就算不心高气傲,谦逊知礼,可也架不住接二连三的失利。
顺势便应承下来,聊一些不痛不痒的少女心事。
正所谓中年心事浓如酒,少女情怀总是诗,秦渔听得委实头大,只是暗自盼望江游儿赶紧将饭做好。
奈何这个老狐狸还以为秦渔想跟邵环儿多呆,所以做起饭来那是磨磨蹭蹭,黄符力士如同喝醉酒一般晃晃悠悠,晕晕乎乎,哪有原本的干脆利索。
唯独幸运的就是,有宋濂这个电灯泡,这家伙天生是个聆听者,再加之学富五车,应付话题那是游刃有馀。
秦渔有了闲遐时间,这才发现,邵环儿腰间系着的长剑,居然是个空架子剑鞘,里面空无一物。
不由纳闷问道:“环儿小姐,我先前观你们云梦宫修士都素衣系剑,原以为是特制法器,里面剑刃何在?难不成是用剑鞘斗法御敌?”
“哦,秦相公说的是这呀?喏,这是我家师尊赐我的法器,名曰十二桥明月夜……”
邵环儿想起什么似的,赶忙把自己的衣袖掀开,露出纤细手臂上佩戴者的一串褐红色手炼,个个颗粒饱满圆润,与其说是法器,更多的倒象是首饰。
然而随着法诀掐起,那一串褐红色手炼顿时异光闪铄,分化成十二道流光凛冽破空而出。
每一道都带着劈山断岭的锐利锋芒,随着心意移动,轻易就将洞府里的石桌斩成数节。
“这是剑?”
宋濂不由得吞咽了口唾沫,他虽然没吃过猪肉,倒是见过猪跑。
毕竟原先在寿县的时候,秦渔还分别赐下了,龙泉剑,太阿剑这些进阶为下品法器的名剑,不过此番前来,秦渔又单独赐给自己的中品法器鱼肠剑。
无论功效几何,但终归摆脱不了利刃这个造型,三尺青锋,破空御敌。
结果邵环儿手腕里随便带着一串首饰,居然都是剑,每一把剑还都威力不俗,这要是斗起法来的话,他若是只凭一把剑,只怕是手忙脚乱,难以招架。
宋濂山猪没嚼过细糠不说,秦渔同样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修习的太虚破妄剑,不是阴煞宗的主流功法。
万鬼老祖对剑道也不甚了解,因此他象个野路子一样大多都要靠自己摸索参悟。
“恩,这是剑丸,是我们云梦宫特有的法器,每一粒剑丸都威力不俗,我师尊更是有一套三十六粒,不过听我师尊说,剑丸数量因人而异,贵在质不在数……”
邵环儿眼见秦渔似乎对自己的剑丸感兴趣,当即毫不吝啬的从手腕褪下,递给秦渔。
“十二桥明月夜吗,意境倒是不错。”
秦渔新奇地把玩着这十二粒剑丸,觉得相较于白刃形态的法器而言,这些剑丸确有可取之处,灵活应变,每一粒剑丸甚至能够组成阵型,相互搭配配合,假如说自己有一套,把每一粒剑丸都缀加之不同属性,到时候化学效应叠加……”
思索着事情的可行性,秦渔眼中精光一闪。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储物袋里掏出一枚棋子,只见那指头大小,椭圆略微显扁的白色棋子随着法力的灌输。
居然也露出真容,心念一动,化作一道璀灿的流光随意驱使,威光甚至比十二桥明月夜还要耀眼。
“师父,你这是……”
宋濂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的拍了一下脑袋:“这不是那书铺老板,当时赠给师傅的吗,难不成那书铺老板也是剑道修士?隐居在寿县?”
秦渔摇了摇头:“这棋子确实是老先生所赠予,不过他肉体凡胎确系不假,只怕是意外所得。”
想那书铺老板没发迹之前,就是一山野之间的樵夫,意外偶遇仙人下棋对弈,临别时得了这一枚棋子。
再结合万鬼老祖先前说的自己储物袋里有纯阳道人的信物,只怕那白发仙人就是纯阳道人。
感受着棋子所化剑丸的细微变化,秦渔心里盘算着,明朝亲自找正主攀谈上几句。
按照自己师父万鬼老祖的说法,他同纯阳道人是私交不错的好友,纯阳道人的前一世,甚至就拜在阴煞宗门下听教修行。
奈何鬼道不适,只凝成法身之后便悻悻而终。
又同邵环儿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了一炷香时间后,磨洋工的江游儿也察觉出事情不对劲了。
他善于揣摩人心,察言观色,秦渔真要是跟邵环儿有所图谋的话,不至于这般兴致乏乏,每次甚至要等人家姑娘主动挑起话题。
想通这一点之后,江游儿懊丧不已,甚至险些抽自己一巴掌,这是拍马屁愣是拍到马腿上。
当下哪还敢怠慢,提起精神,法力不要钱似的灌输其中。
那前一刻还病殃殃,做起事情拖泥带水的黄符力士得了法力之后,一扫颓丧之风,迅速的将各色菜肴端上桌。
秦渔见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又不是榆木疙瘩,哪里不晓得人家邵环儿心意,奈何自己未修成元神,元阳不可轻泄。
邵环儿修习逍遥斩仙诀,同样要保持纯阴之身,轻易破瓜只怕也长生无望。
她年岁尚轻,性子活泼跳脱,小姑娘难免天真浪漫,但自己两世为人,轻重必须要拎得清,不可因一时欢愉误了长久打算。
假若是真有此般缘分,也不急于这一朝一夕。
邵环儿自然不清楚秦渔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边小口嚼饭,一边用眼神幽怨的看着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心里多少有些委屈,她姑娘家家的,为了心中所念,愣是踏入云梦宫成为剑道修士,原以为这样便不再是仙凡有别,甚至还自告奋勇的离开宗门,来阴煞宗这鬼地方参加什么收徒大典。
可看秦渔的意思,他似乎升腾不起半点别的念头?
难不成,我果真入不了秦相公法眼?
邵环儿心绪复杂,眼框略微泛红,情绪也难免低落起来,强撑着吃完这道餐食之后。
她表情略显黯然的唤出小舟,孑然一身离开。
秦渔原想着送上一节,见此也只得作罢,本想着看点闲书消遣时间,然而心就象烈油烹锅一样,起伏激荡,再难平稳下来。
将卷宗搁置在桌上,秦渔踱步出洞府,望着漆黑夜空上群星排列,只觉心像被什么撩拨一般,憋的难受。
自己穷极一生都想追寻大道逍遥,长生无虞。
可所谓的逍遥容与,不死不灭果真如心中所念那般值得自己舍弃一切,飞蛾扑火?
麟煌作为京师城隍,麒麟真身法相,修为和地位都是小千世界数得着的存在,结果又如何呢?
不也是被一具执念尸斩去三魂七魄,连转世投胎都无可能?
还有那上界大神李哪咤,三首六臂威能撼天,最后也是被一凡夫俗子斩去修为,追寻长生,何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