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晨曦,金鸡啼晓。
秦渔是睡眼惺忪状态下被江游儿唤醒的,这个土胚人偶成精的大妖,此刻脸上满是慌张,说话似乎都带着些许颤音。
“师叔祖,濡花宫那边派人来了,要进洞府里,说是整理仪容,教你收徒大典的一些礼仪典范……”
“繁文缛节,将人轰出去……”
从冰魄寒光棺中悠然醒来的秦渔只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当听到是一些形式主义的陋习之后,眉头不由蹙起。
他本就是个洒脱率性的性格,对条条框框之类的桎梏甚是厌烦,没曾想这修行界也学世俗王朝那一套,大清早的扰人清静。
江游儿闻言,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师叔祖,濡花宫那边来的是罗曼师父,我这……”
他话戛然而止,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毕竟是罗曼门下受习的弟子,他现在改旗易帜,投到秦渔门下,往好听点叫做良禽择佳木而息,贤臣择明主而事。
不光彩的讲,跟背信弃义也能画等号,要是换上那些德行欠缺又小肚鸡肠的人,说不准还要背上欺师灭祖的名号。
“罗曼……”
秦渔没成想万鬼老祖居然如此重视,亲自派濡花宫殿主来教授自己,睡意顿时消了几分。
让江游儿将人迎进来后,自己开始盘算着今天收徒大典怎样能敲些灵石。
有了山河洞天葫芦,金蛟剪,这两件后天法宝后,秦渔身上已经有三件后天法宝,攻防兼备,对卡牌复制系统的依赖也逐渐削弱。
但法宝这种东西,可以不用,却不能没有,谁又会嫌弃多呢?
宋濂搭的石床就在冰魄寒光棺旁边,平常和衣而睡,听到说话的动静后,揉搓下睡眼,眼见秦渔早早醒来,忙不迭的披上衣服,恭声道。
“师父,徒儿……”
他话尚未讲完,秦渔就摆了摆手:“你继续睡你的,等会儿和江游儿把饭食煮好,我忙完再吃。”
“是……”
宋濂尽管搞不清楚状况,但他对秦渔是百分百信任,尽管已经没了几分困意,依旧和衣躺在床上,只竖起耳朵,乖乖听着声响。
罗曼面无表情的领着几名宫内女弟子鱼贯而入,每名女子手上都捧着袍服翼冠,玉簪,宝玉,云履。
冷若冰霜的脸上泛不起一丝涟漪:“秦师叔,遵照老祖命,蚕丝玉锦编织成的华服,各色配饰如上罗列,尽可挑选……”
秦渔摸了一下鼻子,看着面前这些可大可小,冬暖夏凉的法衣,心中甚是喜爱:“都留下吧……”
“秦师叔,你要挑选一件今日用……”
罗曼剜了一眼秦渔,心里升腾起一丝无奈,一字一句的从嘴里蹦出这句话后,更加开始埋怨起万鬼老祖起来。
修成元神之后,避世归隐,游历四方,甚至是在尘世间寻欢作乐,哪怕危害一方也好呀。
偏偏有这收徒的嗜好,好端端一个元神大能,折腾来折腾去,愣是把一个凝脉期的小修士收为真传弟子。
收也就收了吧,毕竟只要不进她濡花宫,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奈何万鬼老祖辈分摆在这,跟个老水牛成精一样护犊子,居然愣是煞费苦心的筹办什么收徒大典,几乎把整个炼气界的大能修士都给请来。
魔门,玄家,各宗派来贺礼观摩的应酬都落在她门下,把她们濡花宫整的如同舞女一般难得自由。
现在更是让自己堂堂一宫之主,亲自来传授礼仪,这叫个什么事儿呀?
罗曼心里埋怨,但也没辄,只能乖乖认命,毕竟她当时拜师的时候,根骨天资气运都差点儿,没被万鬼老祖给瞧上。
否则,这第八位真传弟子的身份,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秦渔。
“哦,既是这般,就把那件鹅黄袍,花簇云履,玉簪子给我扮上吧。”
秦渔对这些身外之物不甚上心,随便挑了件顺眼的穿搭后,便有几名濡花宫的女弟子伺候左右。
等换完袍服,就挑了块圆润的宝玉悬在腰间,秦渔看着铜镜里卖相不错的自己,甚是满意。
只见两道剑眉斜插入发髻,一根玉簪盘着头发挑成流苏碎花状,鼻若悬胆,眸子里隐隐有凛光闪铄。
不由暗自赞叹道:“罗宫主,你们濡花宫果真对这皮囊外貌颇有造诣,只是你我之间似有误会,以后还是多加走动,同舟共济,扶携提掖为好。”
秦渔起了拉拢之心,他现在虽然是阴煞宗第八位真传弟子,看起来地位独然尊崇,奈何千眼魔君乔旭手底下的几位弟子,对自己都不甚感冒。
尤其是万鬼窟的窟主古江,这家伙被自己剥去了山河洞天葫芦,金蛟剪之后,那张脸总阴沉的像锅底一般。
万鬼老祖又不可能总在宗门内,想在阴煞宗安身立命,多少还是要跟这些各峰峰主打好关系。
朋友越多越好,敌人越少越好嘛……
“秦师叔言重了,罗曼生性如此,绝非刻意为之……”
罗曼嘴上虽然这样讲,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那个直系堂亲罗嫣,被秦渔,麻九龙害死不说,现在魂魄还在血阳幡上。
秦渔要是真想打好关系,活络感情,说再多也是白扯,如干脆利落的把罗嫣的魂魄还给自己。
她心中所想,秦渔多少也能猜出个所以然,可血阳幡是目前自己手上为数不多的仰仗王牌,罗嫣又是血阳幡的主魂。
自己到十万里淮河铸成道基时,还离不开这件法宝,自然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避重就轻,想要糊弄过去。
罗曼见他这个模样,心中也知道讨要无望,干脆便止了这个念头,只顾着把收徒大典方方面面需要注意的细节亲自传授下去,好尽快完成任务。
秦渔本就聪颖,才思敏捷,读起书来也是一目十行,所以仅仅过了一遍之后,就把各种细节给牢记于心。
心中暗自叫苦,他原先真以为这所谓的收徒大典,简单的奉个茶就结束了。
毕竟就算是后世那些最喜欢论资排辈的相声界人士,收徒也顶多是摆个支,奉上几碗茶水,恭躬敬敬的叫上几声师父,再把学费按期打上,那就是孝子贤孙了。
结果到了这修行界,成为阴煞宗的真传弟子,该走的流程堪比皇帝登基大典。
仪容妆面是第一步,剩下的拜师,授礼,贺词,挨个奉茶攀谈改口,包括酷似抓周的挑选功法环节,把阴煞宗包罗万象的功法全部陈列漂浮,秦渔任意选择。
是鬼道还是剑道,又或者是丹火涧的丹道,坊器道……
挑完功法之后,万鬼老祖作为师父还要亲自展示一下功法威力,勉励一番。
目测下来,林林总总居然有一二十步,这其中,秦渔唯一感兴趣的估计就是授礼了。
万鬼老祖会赐下功法所映射的各色法器法宝,秦渔估计也就是原先的山河洞天葫芦,以及金蛟剪,在众人面前再走个过场。
除了万鬼老祖之外,各个阴煞宗的峰主都要象征性的割肉,包括万鬼老祖请来的那些至交好友。
依照万鬼老祖护犊子的性格,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自己又能再捞到几件法宝。
也就是这个念头,苦苦支撑着秦渔把收徒大典给彻底进行下去。
罗曼等人完成任务离去,秦渔也没闲着,匆匆忙忙用完餐食后,就又被濡花宫的人引领着往收徒大典上去。
江游儿出于避嫌考虑,再加之没脸见那些昔日的故交好友,最初是不愿意同行的。
奈何架不住宋濂一再央求,只能乘着乌云兜,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秦渔到了收徒大典所处的悬浮宫殿后,这才发现那些黄符力士辛苦搭建出来的亭台轩榭,楼宇高阁,此刻是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按照万鬼老祖的喜好,各色祥瑞争风斗艳。
成群结队的仙鹤组成桥梁,蛟龙低吼,犀兽擂鼓,等着秦渔从中踩过。
秦渔被人往怀里塞了个大雁,全程象个提线木偶一样对万鬼老祖行弟子礼。
此刻的万鬼老祖那还有平常阴风煞煞,不怒自威的模样,穿了件狐皮大氅,面色和蔼的端然坐着。
旁边还有百花仙子,青帝,纯阳道人衬着,连阴煞宗宗主千眼魔君乔旭都只能站着,可以说在此方小千世界里面,顶端战力几乎齐聚于此。
说句难听点的话,这般盛况,上次出现还是在汴梁城浩劫。
不过那时候,一连折损了麟煌,容嘘古佛两尊红尘仙,要是再算上大千世界降临下的李哪咤法身,那就是足足有三位红尘仙化为齑粉。
现在时隔数月,几名红尘仙再聚首,居然是为了自己一个凝脉期修士,秦渔只觉得恍若隔世。
“好徒儿,汝虽气运长青,有大机缘和大毅力,可仍需谨记月盈则损,水满则溢,过刚易折的道理,修行一途重在修心,要戒骄戒躁,如同山间滚落的石头,起初棱角分明,型状各异,或经水流侵蚀,亦或者野火烹煮,山河变迁,一颗问道之心不容抿灭……”
万鬼老祖眼神中满是欣赏的勉励一番之后,当着众多旁观者的面,祭出一件小旗,看起来古朴无华,也无花纹装饰,跟一寻常的小旗没什么区别。
但站在台下的古江却是眼神一跳,心中暗自吐槽:“这老头子委实是欣赏秦渔,居然连这物件都掏了出来……”
一旁的纯阳道人同样是错愕了片刻,他原以为万鬼老祖顶多给件后天法宝就得了,万万没料到,居然把先天法宝青面藏龙伏虎旗透露出来。
这物件可是万鬼老祖古龙的成天法宝,当年万鬼老祖还在纯阳境的时候,随同禹帝整治水患,铲除了掀起腥风血雨的妖龙,抽筋拨骨练出了这青面藏龙卧虎旗的雏形。
这面小旗看似寻常,实际上旗杆是以龙的脊骨锤炼锻造而成,上面的花纹皮毛则是另一头绝世大妖赤尻马猴编织而成。
后来万鬼老祖又跟释门那些秃驴斗法厮杀,将那伏虎罗汉辛苦修行得来的舍利子淬炼其中,这才得到三十六件先天法宝之一的青面藏龙伏虎旗。
这青面藏龙伏虎旗据传能操控天下水精,哪怕是三千弱水亦能如臂挥使,有通天彻地之威能。
可以说,即使是修成元神的他,对这青面藏龙伏虎旗那也是心动不已。
不过一想万鬼老祖护犊子的性格,再加之向来娇惯宠溺弟子的行为,纯阳道人瞬间就不觉为奇了。
秦渔毕竟现在只是凝脉期的修士,尽管按照望气术展现出来的,气运长青,绝非凡俗,之后修成元神,乃至更进一步到大千世界当中谋取一线机会,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奈何,大气运者同样伴随着大凶险,秦渔眼下有万鬼老祖庇佑着,能把风险降至最低,可万鬼老祖总有疏忽不在的时候。
凡是有个三长两短,秦渔这个被万鬼老祖寄予厚望,想试图打破小千世界和大千世界的破局者,只怕所有的努力都是付诸东流,功亏一篑。
纯阳道人自己也是如此,他原先一心修成元神,为的就是能长生不老,此生逍遥容与,对收徒这种旁馀的事情素来不感冒。
他自己历经多次转世投胎重修,这才勉勉强强修成元神,如今真正长生无憾了,也顿时理解了万鬼老祖的心境。
毕竟辛苦创下的道统传承,总要有人薪火相传下去,看着门下弟子一步一个脚印从练气期的懵懂小修士,成长到焚山煮海,躲三灾避五难的大修士,未尝不是件乐事?
唯独让纯阳道人感到遗撼的就是,他想寻觅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弟子实在困难。
不是根骨太差,就是心猿意马,更有甚者压根就没修行这个机缘,强行搭成羁拌连接,祸患自起。
“唉,秦渔此等朴玉被万鬼老祖抢先截胡……”
想到这茬事,纯阳道人就觉得郁闷不已,他原先在汴梁城的时候,是率先注意到秦渔的,奈何当时刚突破元神不久,不敢正面招惹麟煌,只能在梦中对弈教悔。
想探查一下这昔日樵夫之后,心性怎样。
原想是等汴梁城一事毕后,再考虑收徒一事,谁能想到半路上蹦出来万鬼老祖,稍不注意就把人卷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