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
剑指夕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朝圣的肃穆。他洗净双手,焚香祷告,然后依照《南华丹经》残卷上那残缺不全的记载,结合我们这些时日遍览道藏、请教丹师的心得,开始进行丹前的最后准备。
他先是在丹炉周围的地面上,用特制的朱砂混合灵兽血液,绘制了一个直径三丈的复杂阵法。阵纹蜿蜒如龙蛇,节点处镶嵌着小小的灵石碎片——这是我们从天剑宗遗址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储备。
“这是‘六合聚灵阵’,能汇聚天地灵气,提高成丹率和品质。”陈夕一边绘制,一边解释,“虽然残缺不全,但配合丹炉自带的符文,应该能发挥三四成效果。”
阵法完成后,他开始依次投放药材。
顺序极其讲究,丝毫不能错。
第一味,沙参。陈夕口诵古奥音节,将沙参轻轻投入炉中。炉膛内的银霜炭无火自燃,腾起淡淡的白色火焰,温度开始缓慢上升。
第二味,石斛。投入时,炉内响起细微的、如同珠落玉盘的清脆声音。
第三味,血橙。血橙入炉的瞬间,炉壁上的符文骤然亮起,暗红色的流光在符文间流转,炉温明显提升。
第四味,砂糖。金黄的晶体落入炉中,化作一缕金色的烟雾,与之前的药材气息开始融合。
第五味,土菌。灰白的菌子投入时,炉内温度骤降,甚至能看到炉壁上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第六味,翘根儿。乌黑的根茎落入,霜花瞬间消融,炉内各种气息开始剧烈翻腾、碰撞、融合
当最后一样翘根儿落入炉中,陈夕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特制的金色符纸,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符纸上迅速画下一个复杂的符箓。
“这是‘引火符’,必须以炼制者的精血为引,才能点燃真正的丹火。”
话音落下,他将符纸贴在松油火把上,然后稳稳地探入炉膛下方的火口。
“轰——!”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橘黄,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的幽蓝,跳跃着,无声地舔舐着炉底,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并非灼热而是带着某种穿透力的能量波动。
炉壁上的符文在幽蓝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那些古老的纹路开始缓缓流动、旋转,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贪婪地汲取着阵法汇聚而来的天地灵气,以及六味药材散发出的精华气息。
丹炉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如同巨兽沉睡的呼吸。
陈夕后退三步,盘膝坐在阵法边缘,双手结印,闭目凝神,开始以自身灵力引导丹火,维持炉温的恒定。
“接下来,就是等待。”他睁开眼睛,看向我,“七七四十九天,丹火不能灭,炉温不能变,阵法不能破。你我轮流值守,寸步不离。”
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等待开始了。
第一天,炉内气息混杂,时而辛辣,时而甘甜,时而阴冷,时而灼热。炉壁上的符文明灭不定,炉温也时有波动,陈夕不得不全力维持,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七天,各种气息开始初步融合,炉内传出的味道变得醇和了许多。炉温趋于稳定,符文的流转也变得规律。
第二十一天,炉内开始传出细微的、如同珠玉轻碰的清脆嗡鸣,每隔一个时辰响一次,如同钟摆般精准。看书君 埂歆醉快炉壁上凝结出一层淡淡的、七彩的丹霞。
第三十五天,丹霞愈发浓郁,几乎将整个丹炉笼罩。炉内的嗡鸣声变得更加浑厚,每一次响起,都让地面微微震颤。院子里的草木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原本有些枯黄的枝叶重新变得翠绿,甚至开出了本不该在这个季节绽放的花朵。
第四十天,异象开始出现。
每到子夜时分,丹炉上方的天空会出现淡淡的、旋转的灵气漩涡,将月光和星辉都吸纳进去。附近的鸟兽会自发地聚集在县衙周围,既不叫也不闹,只是安静地朝着丹炉的方向伏拜。
县衙里的胥吏和仆役开始窃窃私语,传言县令大人在修炼仙法,炼制长生不老药。有人敬畏,有人好奇,也有人暗中窥探,但都被陈夕布下的简单阵法挡在了小院之外。
第四十五天,陈夕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连续四十五天不眠不休地维持丹火、引导灵气,即使他是修士,也已到了极限。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只是辅助,但也耗尽了心神。
但我们都没有放弃的念头。
因为我们都感觉到,丹炉内那股越来越磅礴、越来越精纯的生命气息,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仿佛能穿透时空的奇异波动。
那是希望的气息。
第四十九天的黄昏,终于来临。
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沉入远山,天地间被一种深沉的靛蓝色笼罩。县衙内外,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万物都在等待某个重要时刻的降临。
!丹炉内,那持续了四十九天的、如同心跳般规律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紧接着——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奇异震鸣,猛地从炉膛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在骨髓深处!整个沉重的丹炉都随之剧烈地颤抖起来!炉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炉壁上那些沉寂的符文骤然亮起!不再是幽蓝火光的映照,而是由内而外迸射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无数道细密的金线在符文间急速流转、交织,构成一幅玄奥无比、仿佛蕴藏宇宙星图的立体光纹!那光纹旋转、扩张,几乎要脱离炉壁,飞向天空!
“成了!”剑指夕阳猛地站起身!他的身体因为极度虚弱而摇晃了一下,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狂喜光芒,死死盯着那光芒万丈、嗡鸣不止的丹炉!
我也站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四十九天的等待,无数次的生死搏杀,所有的艰辛和付出,都将在这一刻得到回报!
仿佛在回应我们的期待,丹炉顶盖的缝隙中,骤然喷射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柱!光柱冲天而起,瞬间刺破了县衙小院的屋顶,撕裂了靛蓝色的夜空!将整个泾阳县衙,连同周围数条街巷,都笼罩在一片神圣而辉煌的金色光海之中!
光柱之中,隐隐有龙形的虚影在盘旋、长吟!那龙影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金色光雾构成,却栩栩如生,鳞爪飞扬,每一次盘旋都带起阵阵灵气涟漪!
县衙内外,瞬间被这神迹般的景象惊呆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无数门窗被猛地推开的声音,伴随着此起彼伏、充满惊骇与敬畏的呼喊:
“天哪!神迹!神迹降临县衙了!”
“金光!是神仙下凡了吗?”
“快看!龙!光里有龙影!”
“县令大人真的是仙人啊!”
整个泾阳县城都被这冲霄的金光惊动!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朝着县衙的方向跪拜、祈祷。一些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认为这是上天眷顾泾阳的祥瑞。
而我和陈夕,沐浴在这片温暖而神圣的金光里,身体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洗涤、托举。那来自丹炉的震鸣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我们的灵魂深处。我能感觉到,怀中的血橙、袖中的沙参石斛,都在与这金光共鸣。
归途就在眼前!
紫龙即将唤醒!
先祖姚世安叛变的真相,那尘封了数百年的悬案,终于要揭开了!
“服下金丹,就能回到未来,解开一切!”剑指夕阳的声音带着哽咽,眼中闪烁着泪光与近乎疯狂的喜悦。他伸出手,那手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着,探向炉盖。
我也伸出手,指尖同样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炉盖在金光中仿佛失去了重量,被我们合力缓缓揭开。
炉膛内,光华万丈,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光芒的中心,静静地悬浮着三颗龙眼大小、浑圆无暇的金色丹丸!它们通体晶莹剔透,如同最纯净的琉璃熔铸,内部仿佛有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转,散发出磅礴而温和的生命气息与难以言喻的时空波动!
正是《南华丹经》所载的归元金丹!
丹成三颗,这是最好的结果!
没有丝毫犹豫!巨大的喜悦和归家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我和剑指夕阳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我们伸出手,各自拈起一颗金丹。
金丹入手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脉动,仿佛拥有生命。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丹丸内部那股磅礴的时空之力,只要吞下它,就能打破时间的壁垒,回到我们所属的时代!
就在我们将金丹递到唇边,准备吞服,身体在这金光笼罩下已经开始变得有些虚幻透明的瞬间——
“大人!大人救命啊——!”
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哭嚎,如同淬了冰的匕首,猛地刺破了县衙内这神圣而充满希望的辉煌!
那声音来自县衙大门外,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
紧接着,是更多、更杂乱的、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哭喊、尖叫和绝望的哀鸣!那声音来自衙门外,来自整个泾阳城!男人、女人、老人、孩童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恐怖的声浪!
“突厥人!突厥铁骑破城了——!”
“快跑啊!杀人啦!”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城门城门守不住了!他们杀进来了!”
“娘——!娘你在哪里——!”
伴随着这撕心裂肺的哭嚎,是远处骤然爆发的、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铁蹄轰鸣!那声音沉重、密集、带着金属的冰冷和毁灭一切的狂暴意志,由远及近,疯狂地冲击着耳膜!地面似乎都在这恐怖的声浪下微微颤抖!
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驰的声音!是刀剑出鞘的声音!是箭矢破空的声音!是城墙崩塌的声音!是一座城池即将陷落的声音!
!冲霄的金光依旧笼罩着县衙,神圣而温暖。丹炉中的金丹依旧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但我们手中的金丹,却仿佛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身体那正在消散的透明感,也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人间地狱般的绝望呼喊而产生了凝滞。
金光映照下,剑指夕阳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为一片惊愕的空白。他猛地扭头望向县衙大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墙壁,看到外面正在发生的炼狱景象。他握着金丹的手,僵在了唇边。
我的动作同样停滞。
金丹就在唇边,那磅礴的时空之力触手可及。归途,真相,就在这一咽之间。
只要吞下去,就能离开这个乱世,回到安全的未来。所有的危险、所有的责任,都将与我无关。
我是姚琳,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灵魂,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来到这里是意外,我寻找金丹是为了回家。泾阳百姓的死活,大唐江山的安危,与我何干?
然而
衙门外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属于大唐泾阳百姓的绝望哭嚎,还有那越来越近、如同地狱丧钟般的突厥铁蹄声,却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
那些声音里,有我曾审理过案件的老农,有我曾赈济过的孤儿寡母,有每天清晨在县衙外洒扫的老苍头,有在街市上叫卖的商贩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叫我“大人”、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我这个县令的百姓。
而我,是泾阳县令姚琳。我的桌案上,还放着未批完的公文;我的腰间,还挂着朝廷颁发的铜印;我的肩上,还担着“守土安民”的责任。
金光煌煌,丹香氤氲。
门外地狱,哭嚎震天。
手中的金丹,是归家的船票。
门外的哭嚎,是治下子民最后的绝望。
身体在金光中愈发透明,时空的牵引力清晰可辨。剑指夕阳猛地看向我,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眼中是极致的挣扎和询问——走?还是留?
他也面临着同样的抉择。他是剑指夕阳,是江湖客,本可以逍遥世外。但他也是我的朋友,是与我并肩作战的同伴。如果我选择留下,他
就在这时间仿佛凝固、灵魂被撕扯的刹那——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城门方向传来!如同天崩地裂!那是城门被撞破的声音!是包铁的木门在攻城槌的撞击下碎裂的声音!
伴随着巨响的,是更加清晰、更加狂暴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和突厥骑兵那特有的、充满嗜血意味的尖锐呼哨!
“城破了——!”
“突厥人进城了——!”
“快逃啊——!”
最后的屏障,碎了!
“大人——!”门外绝望的哭嚎声浪,达到了顶点!无数双手拍打着紧闭的县衙大门,发出沉闷而绝望的砰砰声,如同垂死的心跳。“大人开开门啊!救救我们!”
“县令大人!您是我们最后的指望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流转着时空玄奥、几乎能触碰到未来气息的金丹。
再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门外无数双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眼睛。
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炸响,那不是我的声音,而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是那个真正的姚琳,那个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立志报效朝廷的年轻进士的声音: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姚琳,你手中的铜印,是此刻他们唯一的指望!”
金光中,我的身体透明得几乎要消失。
剑指夕阳死死地盯着我,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等待最终判决的绝望。他知道我的选择,从他认识我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走?”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颤抖。
我猛地闭上眼。
前世,我是林枫,一个科研工作者,我的责任是探索真理。
今生,我是姚琳,一个大唐县令,我的责任是守护百姓。
两个灵魂,两种责任,在这一刻激烈碰撞。
再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挣扎和迷茫都被一种冰冷的、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决绝所取代。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那一片绝望的哭海,发出了穿越时空、震动金光的嘶吼:
“击鼓——!!!”
“升堂——!!!”
吼声如同惊雷,炸响在金光弥漫的县衙上空,也炸响在门外绝望的百姓耳中!
那拍门声、哭嚎声,为之一滞!
县衙外,百姓们愣住了。
县衙内,陈夕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我的选择,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随即又被一种同样疯狂的决绝所覆盖!他不再看我,也猛地抬手,将那颗金丹狠狠吞下!
与此同时,我也毫不犹豫地将那枚代表着归途与真相、凝聚了无尽心血的金丹,猛地塞入口中!
!金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浩瀚的洪流,瞬间冲入四肢百骸!身体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透明消散的速度骤然加剧!眼前的一切——丹炉的金光、县衙的屋宇、剑指夕阳绝望而决绝的脸——都开始扭曲、拉伸、分解成无数道流溢的光带!
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光怪陆离的万花筒!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色彩、尖锐的噪音疯狂地撕扯着我的感知!
时间在倒流?在前行?在扭曲?
我看到巍峨的长安城在火焰中崩塌,看到黄河水倒灌淹没农田,看到星空在头顶旋转成巨大的漩涡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迷失于时空乱流的边缘,一个极其清晰、充满恶意和得意的狞笑声,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钻入我的耳膜,穿透了所有的混乱:
“云顶石城永属大辽!姚世安干得漂亮!哈哈哈!”
姚世安!
云顶石城!
永属大辽?!
这狞笑,这名字,这信息!如同九天神雷,狠狠劈在即将消散的意识之上!
先祖姚世安叛宋投辽?!
不!不是投辽!是投大辽?!
这怎么可能?!姚世安是宋将,他叛变投敌,应该是投金才对!为什么是大辽?辽国早在北宋末年就被金国所灭,怎么可能
除非除非历史记载有误!或者这段历史,根本不是我所知道的历史!
极致的震惊和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灵魂!
而就在意识彻底被时空漩涡吞噬的最后一刹,我紧攥的左手掌心——那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枚非金非玉、温润中透着无尽威严的紫色鳞片状印记——猛地爆发出滚烫灼热、如同烙铁般的剧痛!
“吼——!!!”
一声苍茫、古老、威严的龙吟,从我掌心印记中轰然爆发!那声音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洪荒气息!
一股霸道绝伦、仿佛能号令天地的龙威,从那印记中汹涌而出!紫色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时空乱流的撕扯,强行稳住了我即将溃散的意识!
金光消散,时空凝滞。
我依旧站在县衙的小院中,丹炉仍在面前,炉中的第三颗金丹静静悬浮。
但我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什么东西。
不,是苏醒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向左手掌心。
那枚紫色的鳞片印记,正散发着淡淡的、威严的光芒。印记深处,仿佛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一个古老而浩瀚的意识,顺着印记的连接,涌入我的脑海:
“紫龙诀第一重觉醒。”
“绑定者符合条件传承开启。”
大唐紫龙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