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指夕阳转世为唐时县令,身负佛门真传。
栖贤山富商进香遇窃,他踏着满地狼藉的脚印追凶,锁定声名狼藉的王二。
床下证物凿凿,王二认罪伏法。
亲族哭诉求情,恶党夜半掷刀威胁:“放人,否则血洗县衙!”
他指节叩响惊堂木,震落香炉灰烬:“律法如青天,岂容私情蔽日?”
百姓沿街焚香相送,他却瞥见山寺飞檐上,一抹黑影正无声冷笑
剑指夕阳是在一阵深沉而悠远的檀香气息中,缓缓睁开双眼的。
视线由模糊渐次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玄色细麻帐幔的朴素纹路,还有帐外透过雕花木窗棂、斜斜洒落进来的初晨微光。那光线中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如同无数微小的生命在寂静中无声起舞。身下是略有些硬实的木榻,铺着厚实的靛蓝粗布褥子,触感陌生而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身坐起,指尖却触碰到一方坚硬冰凉的物体。
低头看去,一枚沉甸甸的黄铜官印正静静躺在他枕边。印纽雕成一只古朴的獬豸,独角昂然向天,象征着律法的公正与威严。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直抵心尖,带来一丝微麻的刺痛,也瞬间刺破了记忆深处那层朦胧的薄雾。前世刀光剑影、铁血江湖的碎片,与眼前这方寸官印所代表的秩序与责任猛烈地碰撞在一起,激荡出无声的轰鸣。
前世今生
他不再是那个快意恩仇、一剑西来的江湖客。他是这方水土的县令,唐时小邑的父母官。
这身份转换带来的巨大冲击,让他胸口一阵窒闷。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那浓郁而熟悉的檀香气息便更深地钻入肺腑。这气息,并非来自这间简朴的官衙后堂,而是来自遥远的记忆深处——那是慈云长老禅房外千年古刹特有的、浸润了无数晨钟暮鼓与虔诚祈愿的香气。长老那清癯的面容,温和却洞悉世事的目光,谆谆教诲的言语,连同那经年累月浸染在僧袍里的檀香,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佛法非仅存于经卷,道义亦非空谈。世间如炉,众生煎熬。入此红尘,当持心明如镜,守意坚似铁,以手中戒尺,量天下不平,度世间苦难。此谓,真修行也。”
长老的话语,字字句句,如同烙印在他转世重生的灵魂深处,此刻清晰地回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缓缓握紧了枕边那枚冰冷的獬豸铜印,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前世那柄名动江湖的利剑,仿佛已悄然隐去锋芒,化作了这方印信所赋予的权柄与责任。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腔中酝酿——有对前世江湖的几分怅然若失,更有对此生即将担负起一方安宁的沉重与一丝微不可察的凛然战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即响起一个年轻而带着惶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大人!大人!栖贤山…栖贤山出大事了!”
栖贤山,确不负其名。
此山不高,却钟灵毓秀。晨雾如乳白的轻绡,温柔地缠绕着青翠的山峦,峰回路转间,时时可见飞檐斗拱从苍松翠柏间探出,朱红或明黄的墙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悠扬的梵呗诵经声随着山风,时断时续地飘荡下来,庄严神圣,涤荡人心。蜿蜒的石阶小径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那是无数善男信女虔诚足迹的见证。
然而,这看似清幽的佛门净土,却并非世外桃源。山道两旁,简陋的茶棚、贩卖香烛纸马的小摊,乃至一些兜售粗劣“法器”的游方术士混杂其间。摊贩们或高或低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与庄严的诵经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略带喧嚣的氛围。形形色色的人流如同浑浊的溪水,沿着石阶向上涌动——有衣着光鲜、仆从簇拥的富商巨贾,有风尘仆仆、面色愁苦的布衣百姓,也有眼神飘忽、行迹鬼祟、在人群中刻意隐藏着身影的闲汉无赖。
这里,是虔诚信仰的圣地,也是藏污纳垢的渊薮;是寄托希望的净土,亦是滋生罪恶的温床。光明与阴影,在这片山林里无声地角力着。
剑指夕阳一袭青色常服,策马行于山道之上,身后紧随着数名神情干练、腰挎朴刀的衙役。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将这份喧闹与神圣的矛盾景象尽收眼底。慈云长老的教诲再次无声地流过心间:“红尘如幻,慧眼当观其真。表象之下,自有因果脉络可循。” 这栖贤山的表象之下,又潜藏着怎样的暗流?
行至半山腰一处相对宽阔的平台,人群骤然密集起来,围成一圈,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沸水。平台一角,一座歇山顶、朱漆剥落的小亭子孤零零地立着,亭内一片狼藉,正是案发之地。
剑指夕阳翻身下马,分开人群。一股浓烈的情绪扑面而来——是愤怒,是恐惧,还有一丝看客特有的兴奋。他步入亭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场如同被暴风席卷过。供人歇息的石凳歪斜翻倒,一个沉重的松木拜匣被蛮力劈开,散落在地,匣内的黄绸内衬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地上散落着摔碎的粗瓷茶杯、踩烂的供果、凌乱的纸灰和香梗。几处明显的打斗痕迹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格外刺眼,尘土被蹬踏得四散飞扬。最触目的,是地面上那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脚印,如同无数混乱的印章,盖在这片狼藉之上。
苦主钱万贯正瘫坐在亭外一块冰冷的山石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原本精心梳理的胡须也凌乱不堪。他肥胖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看到剑指夕阳,如同见了救星,挣扎着要起来行礼,却被剑指夕阳抬手制止。
“钱员外,缓口气,慢慢说。” 剑指夕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钱万贯急促的喘息稍稍平复了些。
“青天大老爷啊!” 钱万贯几乎是嚎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小人小人今日特来栖贤山,为亡父做足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道场,求个平安超度。那匣子里装的可全是给大慈恩寺的香油供奉!足有黄金百两,上等南珠一斛!还有还有家传的一对羊脂玉净瓶,那可是小人压箱底的念想啊!” 他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就在这亭子里歇脚的功夫,不过是转身吩咐下人给抬轿的脚夫赏几个钱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那沉重的拜匣竟竟不翼而飞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啊!这还有王法吗?大人,您可得为小人做主啊!”
他描述着丢失的巨财,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肉,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不住颤抖。
剑指夕阳凝神听着,目光却已如鹰隼般投向亭内那片狼藉的中心。他示意衙役们将围观人群稍稍隔开,自己则缓步踏入亭中。他没有立刻去查看那破碎的拜匣,而是俯下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地面那无数混乱的脚印。
他蹲了下来,身形沉稳如山岳。青石地面上,尘土覆盖,脚印纷杂。他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并未触碰任何痕迹,只是隔着寸许距离,虚虚地临摹着那些印痕的轮廓、深浅、走向。阳光斜斜穿过亭柱,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衙役们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周围的议论声也低了下去,所有人都被这位年轻县太爷身上散发出的沉凝气场所慑。
脚印大多宽厚深重,显然是钱万贯那些健壮仆役所留。也有几处相对小巧的布鞋印痕,应是钱万贯本人。但剑指夕阳的目光,最终锁定了混杂其中的几枚异样足迹——那鞋印略显狭长,前尖后阔,纹路模糊不清,绝非寻常布鞋或官靴。更关键的是,其中两枚脚印的边缘,清晰地沾着一种暗红色的湿泥,色泽与亭外山道旁一处新翻的泥土极为相似。而另几枚脚印的走向,则显得格外鬼祟,并非直来直去,而是绕着翻倒的石凳和散落的杂物,带着一种刻意的迂回,最终指向亭子后方那片人迹相对稀少的陡峭松林。
“前尖后阔,步幅颇大,落脚却轻” 剑指夕阳心中默念,前世追踪敌踪的经验与今生所学的勘验之术悄然融合,“此人身材应偏瘦长,脚力不弱,且似乎刻意控制着力道,不想留下太深痕迹。这红泥” 他目光扫向亭外那片新土,又迅速回到脚印上,“是从陡坡那边带过来的?他得手后,想从密林遁走?”
一丝若有若无的线索在脑中渐渐清晰。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亭后那片在微风中发出低沉呜咽的松林,墨绿色的松涛如同起伏不定的暗涌。那里,会是贼人选择的退路吗?
“询问所有今日清晨在此附近出现过的僧人、摊贩、香客,” 剑指夕阳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留意一个身材瘦长、行动迅捷,可能鞋底沾有红泥的人。重点查问,是否有人见过行迹可疑者,或听到、看到任何异常动静。”
衙役们轰然应喏,立刻分头行动。剑指夕阳则负手立于亭边,山风吹拂着他的青色袍袖,猎猎作响。他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幽深的松林,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墨绿,看清那隐匿其中的魑魅魍魉。山风送来松涛阵阵,也带来了山下市井的喧嚣与山上梵音的渺远,这栖贤山的表象与内里,正随着这起窃案,缓缓撕开一道缝隙。
大慈恩寺那扇厚重的朱漆山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仿佛开启了一个尘封的秘密。剑指夕阳带着两名精干的衙役踏入寺中,一股混合着浓烈香烛气息、潮湿木料和陈年佛经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寺内香火鼎盛,巨大的铜香炉中烟雾缭绕,升腾的烟气在阳光照射下形成一道道迷蒙的光柱。善男信女们摩肩接踵,虔诚地跪拜在宝相庄严的佛像前,喃喃的祈愿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背景音。金身的佛像在高高的大殿深处垂目俯视,眼神慈悲却又带着亘古的漠然。
接待他们的是寺中一位年长的知客僧,法号慧明。老和尚面容清癯,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僧袍,双手合十,态度恭谨,眼神却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弥陀佛,大人驾临敝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慧明和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老沙哑。
剑指夕阳还了一礼,开门见山:“慧明师父,钱员外失窃一案,发生在贵寺山腰的歇脚亭。案发时辰,约在卯时三刻至辰时初。烦请师父召集今日当值僧众及当时在亭附近洒扫、值守的知情人,本官需了解当时情形。”
慧明和尚低眉垂目,宣了声佛号:“善哉。大人明察。贫僧这便去召集。” 他转身离去,灰色的僧袍在缭绕的香烟中飘动,很快消失在殿后回廊的阴影里。
等待的间隙,剑指夕阳锐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殿外。殿角,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小沙弥正偷偷打量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眼神里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廊下,几个香客聚在一起,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什么。
很快,慧明带着七八个僧人回来。这些僧人有老有少,大多神情木然,带着出家人特有的疏离。问询开始,过程却如预料般沉闷。
“贫僧当时在藏经阁整理经卷,并未靠近山腰亭台。” 一位年长僧人率先开口,语气平板。
“小僧在斋堂准备早膳,未曾听闻山下有何异动。” 另一个年轻僧人低声道。
“洒扫?贫僧负责的是天王殿前的台阶,离那亭子尚远” 又一个僧人摇头。
回答千篇一律,滴水不漏。他们如同事先排练过一般,提供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眼神或低垂看着地面,或飘向殿顶的藻井,就是无人与剑指夕阳探究的目光有实质性的接触。一种无形的屏障竖立在僧众与官府之间。剑指夕阳心中了然,这佛门清净地,自有其运行的法则,对外来的官府势力,天然带着谨慎与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