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描述着作案经过,如何利用混乱和地形掩护,如何得手后仓皇逃回木屋,又如何将最值钱又方便藏匿的金子和珍珠连同锦缎碎片匆匆埋下。说到那对玉瓶时,他脸上露出混杂着懊恼和恐惧的神情:“那……那对瓶子……太……太显眼了!小的怕……怕惹眼,没敢留在身边……就……就埋在……埋在木屋后头,往北走三十步,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的大石头后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绝望的呜咽,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只剩下肩膀还在不住地抽动。偏堂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王二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剑指夕阳看着地上那滩烂泥般的躯体,心中并无丝毫快意。此案看似已明,王二伏法认罪,赃物亦将起获。然而,一丝极其微弱的违和感,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湖深处漾开一丝涟漪。王二供述中,那玉瓶的埋藏地点……是否太过顺利?他眼中那深沉的恐惧,似乎不仅仅源于眼前的律法威严?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痕迹。
他沉声下令:“画押。即刻派人,按其所供,起获玉瓶。将人犯收监,严加看管!”
衙役们轰然应诺,动作利落地上前,抓住王二软绵绵的手臂,在早已备好的供状上按下鲜红的手印。王二被拖拽起来,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架着往外拖去。在即将被拖出偏堂门口时,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回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出来,那声音凄厉绝望,如同濒死的野兽:
“大人!小的认罪!小的该死!求大人……求大人开恩啊!小的再也不敢了!饶小的一条狗命吧!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啊!”
那绝望的嚎叫在空旷的县衙回廊里回荡,久久不散,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
暮色四合,将县衙的青砖灰瓦涂抹上一层沉郁的暗色。最后一缕天光挣扎着消失在西边天际,县衙大堂内早已点起了灯火,光线透过窗棂,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白日里升堂问案的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消散,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惊堂木的余响和王二那凄厉的哭嚎。
剑指夕阳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王二画押的供状。墨迹已干,鲜红的手印如同一个触目的句点。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停在判决文书之上,落下最后一笔——一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斩”字。獬豸铜印就在手边,只需落下,此案便成铁案,只待上报州府复核,秋后问斩。
就在这尘埃落定前的片刻寂静中,县衙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猛烈地拍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急促而混乱,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绝望和蛮横,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仿佛要将那厚重的门板拍碎。
值夜的衙役慌忙打开一条门缝。门刚开,一股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廉价脂粉味的热浪便猛地涌了进来。紧接着,一群男女老少如同溃堤的洪水般,哭嚎着、推搡着,硬生生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足有十几口人!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进门就“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浑浊的老泪瞬间爬满了沟壑纵横的脸颊。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开恩啊!” 她嘶哑地哭喊着,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我那不争气的孽障王二……他该死!他千刀万剐都不冤!可是……可是求大人看在我这孤老婆子风烛残年的份上,饶他一条狗命吧!老婆子就这一个儿子啊!他要是没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成了啊!呜呜呜……”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旁边一个同样哭得双眼红肿的中年妇人(看模样是王二的姐姐)赶紧扑过去扶住她,也朝着剑指夕阳的方向连连磕头:“大人!大人明鉴啊!王二他不是人,可……可他也是被穷逼的!家里揭不开锅,老娘又病着……他是一时糊涂走了歪路啊!求大人法外开恩,饶他不死,留他一条命在,给我们家当牛做马赎罪啊!”
紧接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被大人推搡着跪倒在地,懵懂地跟着大哭起来。几个穿着短打、像是王二堂兄弟或表亲的汉子,也跪在后面,七嘴八舌地跟着哀求:
“大人,王二他平时偷鸡摸狗是该死,可……可没伤着人命啊!”
“是啊大人,钱员外丢的东西不是都找回来了吗?求您高抬贵手吧!”
“大人,我们王家往后一定严加管教,再不敢让他出来祸害人了!求您网开一面吧!”
一时间,大堂内哭声震天,哀求声、磕头声、孩童的嚎啕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浪,冲击着县衙的屋顶和墙壁。浓重的悲情如同实质的雾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试图软化那冰冷的律法之刃。
剑指夕阳端坐案后,如同一尊风雨中的磐石。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眼前这场悲情闹剧。慈云长老的叹息仿佛在耳边响起:“众生皆苦,情亦枷锁。然法如堤岸,情若洪水,堤溃则万民沉沦。” 他放在书案下的手,指节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心中并非没有触动,那老妇人绝望的眼泪,确实沉重。但当他目光扫过供状上那个鲜血淋漓的“斩”字,想到钱万贯那如同被剜去心头肉的痛苦表情,想到这栖贤山下无数百姓对安宁的渴望,那刚刚泛起的一丝涟漪,瞬间被更宏大的责任与冰冷的铁律所抚平。
他缓缓抬起手,正要开口。就在此时——
“咻——!”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厉啸,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堂内悲戚的哭嚎!一道乌黑的寒光,如同地狱里射出的毒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大堂侧面一扇敞开的、对着后巷的高窗射入!
“笃!”
一声闷响!那东西狠狠钉在了剑指夕阳身后支撑房梁的巨大朱漆廊柱之上!距离他端坐的位置,不过一尺之遥!尾羽还在剧烈地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大堂内瞬间死寂!所有的哭嚎、哀求、磕头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掐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袭击惊呆了,骇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根廊柱。
钉在那里的,是一柄造型奇特的飞刀。刀身狭长,通体漆黑如墨,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不祥的幽光。刀柄处粗糙地缠着几圈黑布。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刀身上,竟然还串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黄纸!
离得近的衙役脸色煞白,颤抖着手,将那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飞刀连同那张黄纸一起拔下,小心翼翼地呈到剑指夕阳案前。
剑指夕阳面沉如水,眼神冷冽如九幽寒冰。他展开那张被刀刃刺穿的黄纸。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鲜血般刺目的朱砂歪歪扭扭写就的潦草大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赤裸裸的暴戾与威胁:
放人!否则,血洗县衙!鸡犬不留!
猩红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刚刚淌下的、尚未凝固的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跪在地上的王家老小,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老妇人白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被家人手忙脚乱地扶住。其他人也如同被冻僵的鹌鹑,抖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大堂内,落针可闻。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那柄漆黑的飞刀,静静地躺在书案上,散发着无声的狞笑。
剑指夕阳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些惊恐万状的面孔,扫过那柄杀意凛然的飞刀,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份墨迹已干的判决文书上。他脸上的线条,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下,如同刀劈斧凿般冷硬。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缓缓凝聚。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柄飞刀,而是稳稳地、缓缓地,握住了书案上那方沉重的獬豸铜印。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传递到掌心,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坚不可摧的力量。他拿起铜印,动作沉稳而坚定,悬停在判决文书上那鲜红的“斩”字上方。
然后,在死寂的大堂中,在王家老小惊恐的注视下,在窗外无边黑暗的窥伺中,他手腕沉稳地一压。
“咚!”
一声沉闷而庄严的巨响!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黄铜獬豸印,带着千钧之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律法威严,重重地、清晰地盖在了那个“斩”字之上!印泥鲜红刺目,如同烙铁,将最终的判决牢牢地钉死在案卷之上!
“律法昭昭,如日月经天!” 剑指夕阳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洪钟大吕,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魑魅魍魉的决绝力量,回荡在死寂的大堂之中,“岂容宵小以私情相挟?岂惧奸邪以刀兵相胁?!”
他抬起眼,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实质寒电,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王家众人,最终投向窗外那吞噬了飞刀来处的无边黑暗,仿佛在与那藏匿在阴影中的威胁隔空对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王二行窃,人赃并获,依律当斩!此判,如山!不移!”
声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那方铜印在灯火下闪烁着冰冷而庄严的光芒,印下的“斩”字鲜红如血,宣告着律法不容亵渎的最终裁决。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在整个县城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王大赖子判了!秋后问斩!”
“真的假的?钱员外那案子?人赃俱获?”
“那还有假!咱们这位县太爷,真是铁面阎罗啊!听说王二他老娘带着一大家子哭天抢地地跪在堂上,头都磕破了,还有恶人半夜往县衙里射刀子威胁!可咱们县太爷,愣是眼睛都没眨一下,当堂就把斩字大印给盖瓷实了!”
“嚯!好胆色!好气魄!这才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啊!”
“可不是嘛!那王二平日里偷鸡摸狗,搅得四邻不安,早该收拾了!这次踢到铁板,活该!”
“啧啧,连刀子都敢顶回去……这位大人,是条真汉子!”
茶肆酒馆,街头巷尾,田间地头,到处都在热烈地议论着。剑指夕阳的名字,连同他那如同传奇般的事迹——勘验如神、铁证如山、顶住悲情求告、无视飞刀威胁、铁腕判斩——被一遍遍传颂、加工,添上了浓墨重彩的光环。一种混杂着敬畏、振奋、感激的情绪在百姓心中悄然滋生,迅速蔓延。
三天后,当剑指夕阳处理完积压公文,带着两名随从,轻装简从走出县衙大门,准备亲自去一趟栖贤山大慈恩寺,就案件后续事宜与寺中主持再做沟通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县衙大门外那条并不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早已自发地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男女老少,粗布衣衫,许多人手里都捧着东西——有的是一束刚从田间采来、还带着露水的野花,有的是一碗自家煮的、热气腾腾的粗茶,有的甚至只是一捧带着泥土芬芳的时令果子。
没有喧哗,没有聒噪。当剑指夕阳的身影出现在衙门口时,人群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发自内心的崇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排众而出,双手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清冽的井水。他走到剑指夕阳面前,深深弯下腰,将碗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大人……请饮一碗乡亲们的‘心水’吧!大人不畏强梁,秉公执法,为我们除了那祸害,还了栖贤山一个清净!小老儿代这一方的乡亲父老,谢过青天大老爷!” 说着,就要跪下去。
剑指夕阳连忙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老人的手臂,阻止了他下跪。他接过那碗清冽的井水,入手微凉。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朴实的、写满感激的脸庞,感受着那无声却沉甸甸的民意。这碗水,重逾千斤。他双手捧碗,郑重地举至齐眉,然后仰头,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清冽甘甜的水流滑入喉中,仿佛也涤荡了连日来的尘埃与紧绷。
“父老乡亲的心意,本官愧领了。” 他将空碗递还给老者,声音清朗,清晰地传遍安静的街巷,“身为父母官,秉公执法,护佑一方,乃本分所在!栖贤山乃佛门清净地,亦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所。本官在此立誓,凡有作奸犯科、扰乱乡里者,无论亲疏远近,无论有何依仗,国法昭昭,定惩不贷!还望诸位乡邻,同心同德,共守乡土安宁!”
他话语铿锵,掷地有声。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回应:
“大人说得对!”
“我们听大人的!”
“有大人做主,我们放心!”
不知是谁带头,点燃了手中带来的线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熟悉的檀香气。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点燃了手中的香烛。片刻间,整条街道两侧,无数点微弱的红光在晨光中亮起,袅袅青烟升腾汇聚,如同一条淡青色的纱带,弥漫在街道上空,经久不散。那浓郁的、带着虔诚祈愿的檀香气息,将整个县衙门口笼罩其中。
剑指夕阳向着两旁的人群,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然后,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在两侧百姓焚香相送、夹道而立的“香街”中缓缓策马前行。百姓们默默地让开道路,目光追随着那青色的挺拔身影,充满了信赖与期盼。
行至街道尽头,即将拐入通往栖贤山的官道时,剑指夕阳习惯性地勒住缰绳,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在他治下初显安宁气象的小城,也望向远处那云雾缭绕的栖贤山轮廓。
然而,就在他目光掠过栖贤山主峰、落在大慈恩寺那片巍峨庄严的殿宇飞檐之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座最高的、供奉着巨大金身佛像的大殿顶端,一处最为陡峭险峻的飞檐翘角之上!一抹浓重得如同墨汁化开的黑影,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个极其模糊的、如同剪影般的轮廓。那黑影背对着初升的朝阳,身形似乎有些佝偻,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稳定感,仿佛与那冰冷的飞檐融为一体。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居高临下,俯视着山下的县城,俯视着县衙,也俯视着……此刻正回望山巅的剑指夕阳!
就在剑指夕阳目光锁定那黑影的瞬间,那黑影仿佛有所感应。隔着遥远的距离,剑指夕阳清晰地“看到”——那黑影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一个冰冷、讥诮、带着无尽恶意与挑衅的……冷笑!
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下一刻,那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向后一仰,整个人便如同融化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飞檐之后陡峭的山体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剑指夕阳端坐马上,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椎直冲头顶!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慈云长老低沉的话语如同警钟,毫无预兆地在他心底最深处轰然震响:“一叶障目,非是山隐。迷局初解,暗流方兴。汝所见之果,或为彼所种之因。慎之,再慎之!”
栖贤山的梵音依旧缥缈,山下的百姓仍在焚香。但剑指夕阳知道,那飞檐上无声的冷笑,已将这看似平静的表象彻底撕裂。一股更深沉、更危险的暗流,正无声地在这佛光笼罩的山林之下,悄然涌动。
那消失在阴影里的黑影,究竟是谁?那冷笑背后,又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