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下三刻,咸阳宫的角楼刚打了更,白川带着黑麟卫正沿宫墙巡逻。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靴底踩过结霜的青砖,悄无声息。走到西掖门时,他突然抬手示意停下——墙根的阴影里,有团黑影正往宫外挪,动作比偷油的耗子还僵。
“什么人?”白川的短刀“噌”地出鞘,寒光直逼那团黑影。
黑影猛地僵住,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往墙缝里钻。黑麟卫上前一把拽住,反剪胳膊按在地上,粗布衣衫下露出道狰狞的伤口——是刘邦,腿上的夹板歪在一边,血浸透了裤管,显然是刚挣断锁链。
“妈的,还敢跑?”按住他的黑麟卫啐了口,“韩信大人没打断你另一条腿,真是仁慈。”
刘邦疼得龇牙咧嘴,却梗着脖子骂:“你们这群秦狗!等我出去召集弟兄,定把这咸阳宫烧个精光!”
白川蹲下身,短刀在他脸前晃了晃:“烧宫?先想想你这条腿还能不能沾地。”他突然注意到刘邦怀里鼓鼓囊囊的,伸手一掏,摸出个油布包——里面竟是半块发霉的饼子,还有张用炭笔写的歪扭字条:“吕雉,速带家眷去芒砀山,等我汇合。”
“呵,还惦记着家眷。”白川冷笑,将字条塞进袖中,“带回去,交给公子发落。”
扶苏刚在军报上批完最后一个字,案头的铜灯突然晃了晃。他抬头时,白川已将刘邦扔在殿中,那家伙正趴在地上挣扎,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腿断了都不安分。”扶苏放下狼毫,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字条呢?”
白川递上字条,扶苏扫了眼,眉头微挑——吕雉?刘邦这老狐狸,果然留了后手。他突然想起白天李斯提过,芒砀山一带最近有流民聚集,怕不是早就在那藏了人。
“白川,”扶苏起身,玄色朝服扫过地面,“带两队黑麟卫,去芒砀山搜。记住,别伤着妇孺,把吕雉‘请’回来。”
白川刚要应声,刘邦突然疯了似的扑过来,被黑麟卫一脚踹开:“扶苏!你敢动我妻儿,我做鬼也饶不了你!”
扶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动你的人?我是怕你妻儿落在项羽手里。”他顿了顿,故意提高声音,“听说项家军最近在找刘邦的家眷,说要‘好好招待’。”
刘邦的脸瞬间惨白。他知道项羽的手段,落到那疯子手里,吕雉和孩子怕是……他猛地咬住牙,不再骂了,只是死死盯着扶苏的靴子,指节抠进砖缝里。
芒砀山的夜比宫里冷。黑麟卫摸到山坳时,正撞见几个流民打扮的汉子往山洞里搬粮草,领头的是个穿粗布裙的妇人,腰间别着把柴刀,正是吕雉。
“夫人,这饼子再省着吃,也撑不过三天了。”一个汉子低声道。
吕雉往洞口望了望,眼里泛着红:“再等等,当家的说了,他很快就会来。”她摸出块干硬的饼,掰了半块递给身后的孩子,“阿盈,吃慢点。”
孩子刚咬了口,黑麟卫已围了上来。吕雉立刻将孩子护在身后,握紧柴刀:“你们是谁?”
“奉公子令,来接夫人回宫。”白川亮出令牌,“刘邦在咸阳待得安稳,就是惦记你们娘俩。”
吕雉眼里闪过警惕,柴刀握得更紧:“我不信!他定是被你们抓了!”
“夫人若不信,可随我们走一趟。”白川侧身让开道,“宫里有热汤热饭,总比在山里啃冷饼子强。”
这时,洞里突然跑出个小丫鬟,手里举着块玉佩:“夫人!这是刚才在山路上捡的,是不是当家的掉的?”
吕雉接过玉佩,指尖一颤——那是她给刘邦缝在里衣上的平安佩,怎么会掉在山路?她突然反应过来,刘邦怕是真出事了,这玉佩是故意让人送来报信的。
“好,我跟你们走。”吕雉将孩子交给丫鬟,解下柴刀扔在地上,“但你们得保证,孩子要是少根头发,我吕雉拼了这条命,也得掀了你们黑麟卫的窝。”
寅时的宫门前,吕雉抱着孩子站在石阶下,看着巍峨的宫墙,突然觉得腿有点软。她不是不怕,只是刚才在山洞里想通了——刘邦那老东西能让玉佩出现在山路,定是有话想带,这趟宫,非进不可。
黑麟卫领着她走进偏殿时,扶苏正对着沙盘摆弄兵卒模型。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指了指桌案上的粥碗:“刚温的,先垫垫。”
吕雉没动,将孩子往身后藏了藏:“我当家的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就是腿有点不听使唤。”扶苏拿起沙盘里的骑兵模型,“夫人可知芒砀山藏了多少人?”
吕雉脸色微变:“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乡亲……”
“乡亲?”扶苏将模型往沙盘上一按,“项家军的细作混在里面,夫人当真没察觉?”他从袖中掏出张画像,上面是个流民汉子,“这人昨天还在给你送粮草,今天一早就去了项羽营中。”
吕雉的手猛地攥紧——这汉子是刘邦的远房表弟,她竟半点没怀疑。
“刘邦让你躲去芒砀山,怕是自己都没算到项羽会插一脚。”扶苏语气缓了些,“留你在山里,等于把脖子凑到项家军的刀下。”
吕雉沉默了,半晌才抬头:“他……他让我带孩子走,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他倒是想跑,可惜没跑成。”扶苏突然笑了笑,“不过也算机灵,把细作的画像藏在饼子里,不然我还真查不出芒砀山的猫腻。”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刘邦被黑麟卫架了进来,看见吕雉,突然红了眼:“娥姁!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我不来,等着你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吕雉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湿了,“孩子饿了,先给口吃的。”
天亮时,御膳房的王二柱端着食盒进来,看见这场景差点把汤洒了——刘邦趴在地上,吕雉给他喂粥,孩子在旁边玩沙盘里的小兵,扶苏坐在案后看军报,倒像寻常人家的早晨。
“王师傅,多拿两副碗筷。”扶苏头也没抬。
王二柱赶紧应着退出去,心里直嘀咕:这前一晚还喊打喊杀的,怎么天亮就成一家人似的?
刘邦喝着粥,突然含糊地说:“项家军的细作……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就是没证据……”
“现在有了。”扶苏扔过去一卷画像,“吕雉夫人,麻烦你认认,这些人是不是都在芒砀山露过面。”
吕雉接过画像,眼神瞬间利了起来,像换了个人:“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上个月来‘投奔’的,我说怎么看着眼生。”
扶苏点头,对门外喊:“白川,按画像搜捕,一个别漏。”
刘邦看着吕雉麻利地指认细作,突然叹了口气:“我这婆娘,比我厉害。”
吕雉没理他,只是给孩子擦了擦嘴:“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宫里。”
“等项羽的细作清干净,你们先去关中别院住着。”扶苏合上军报,“刘邦的腿得养三个月,正好让他学学怎么安分。”
刘邦刚想反驳,被吕雉一眼瞪了回去。她抱着孩子站起身,对着扶苏福了福:“多谢公子照拂。只是……”她犹豫了下,“那芒砀山的乡亲,都是老实人,能不能……”
“放心,”扶苏打断她,“黑麟卫会给他们分粮,愿意来关中的,还能安排活计。”
吕雉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踹了刘邦一脚:“听见没?好好养腿,别再惹事。”
刘邦疼得龇牙,却嘿嘿笑了:“听你的,听你的。”
巳时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沙盘上。扶苏看着上面插满的小旗,突然觉得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刘邦的狡黠,吕雉的果决,项羽的狂傲,冒顿的隐忍,还有胡姬藏在弯刀后的温柔,白川握刀时的沉稳……每个人都在棋盘上挣命,却又在不经意间凑成了新的棋局。
他拿起代表黑麟卫的玄色小旗,往芒砀山的位置一插,嘴角勾起抹淡笑。
窗外,黑麟卫正列队出发,甲胄碰撞声清脆如钟。远处传来韩信练兵的呼喝,混着刘邦被架去换药时的哀嚎,还有吕雉教孩子认沙盘的细语,像支乱糟糟的曲子,却透着股活泛的劲。
这乱世,果然比军营里的沙盘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