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夜总是比别处沉。扶苏刚审阅完漠北送来的军报，案头的烛火突然“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他映在墙面上的影子扯得歪斜——那影子的肩膀处，还沾着垓下战场的血痕，洗了三遍都没褪净。
“公子，李斯大人求见。”白川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扶苏将军报卷好塞进暗格，指尖在冰凉的青铜镇纸上敲了敲：“让他进来。”他知道李斯深夜到访绝非凡事，这位老狐狸向来信奉“非利不动”，此刻脸上怕是挂着比烛火还烫的急事。
果然，李斯刚迈进殿门就直挺挺跪下，玉圭“当啷”砸在金砖上：“公子！赵高那阉贼在暗中串联宗室，说您私通东胡、意图不轨，还……还伪造了您与胡姬公主的‘密信’！”
“密信？”扶苏挑眉，指尖捻起案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晃出细碎的涟漪，“他倒会挑时候，刚打完垓下就来这套。”
李斯膝行两步，从袖中掏出卷帛书，双手奉上时指节泛白：“这是陈平截获的抄本，上面的字迹模仿得极像，连您惯用的朱砂印记都仿得分毫不差。宗室里几个老顽固已经信了，说明天早朝就要弹劾您！”
扶苏展开帛书，只见上面用他的口吻写着“待时机成熟，与东胡共分关中”，末尾的朱砂印确实真假难辨。他冷笑一声，将帛书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绢布，很快卷成一团焦黑：“赵高以为靠这个就能扳倒我？”
“他不止有这个。”李斯的声音压得更低，“老臣查到，他暗中给胡亥送了把匕首，说……说让他‘效仿公子扶苏，行大义之事’。”
这话像块冰砸进扶苏心里。他想起胡亥白天在演武场练剑时，眼神总往胡姬那边瞟，当时只当是少年人懵懂，现在想来，怕是被人挑唆了。
“白川。”扶苏扬声，“带二十名黑麟卫，去胡亥寝宫‘护卫’，任何给他递东西的人，先砍了再说。”
白川领命而去时，胡姬恰好掀开殿帘进来，东胡弯刀在烛火下闪着冷光：“我都听见了。”她走到扶苏身边，指尖在他攥紧的拳头上轻轻一按，“赵高想借宗室的手除了你，再让胡亥当傀儡，这招够毒。”
“毒归毒，却笨得很。”扶苏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着她腕上的银镯，“他忘了，宗室里最恨宦官干政的，是安武侯嬴成。”
李斯眼睛一亮：“公子是说……联合安武侯？”
“不止要联合，”扶苏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还要让他当先锋。”他转头看向李斯，嘴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你去告诉安武侯，就说赵高污蔑东胡公主通敌，实则是想离间大秦与东胡的盟约，好让匈奴残部有机可乘。”
李斯顿时明白了。安武侯的长子去年死在匈奴手里，对草原异族恨之入骨，听闻赵高可能帮匈奴，定然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老臣这就去办！”李斯抓起玉圭，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殿内只剩两人时，胡姬突然抽出弯刀，在烛火下仔细擦拭：“要不要我今晚去‘拜访’一下赵高？东胡的匕首，淬了蛇毒的那种。”
扶苏夺下她的刀，按回鞘中时指尖划过她的手背：“对付这种人，不必脏了你的手。”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混着烛火的味道，“明天早朝，我要让他自己把刀架在脖子上。”
赵高的府邸比咸阳宫还热闹。宗室子弟们喝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地痛骂扶苏“宠妾灭宗”，唯有安武侯嬴成端着酒杯，眉头拧成个疙瘩。
“安武侯怎么不说话？”赵高亲自给他斟酒，阉人的尖嗓在酒气中飘得诡异，“难道您觉得，让个东胡女人插手大秦政务，是好事？”
嬴成将酒杯往案上一墩，酒液溅了赵高满脸：“老夫只知道，匈奴人还在阴山以南晃悠，这时候动扶苏，是给敌人送助攻！”
“安武侯多虑了。”一个宗室子弟拍着胸脯，“只要扳倒扶苏，让胡亥公子继位，老臣愿领兵去扫平匈奴！”
嬴成冷笑一声：“就凭你？去年被匈奴人追得丢了盔甲的是谁？”
那子弟顿时涨红了脸，正要争辩，门外突然传来惨叫。赵高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大人！黑麟卫……黑麟卫包围了府邸！”
满座皆惊。赵高掀翻案几，尖声嘶吼：“扶苏敢动手？！给我召集家丁，跟他们拼……”
话没说完，府门“轰隆”一声被撞开。白川带着黑麟卫鱼贯而入，玄甲上的寒霜还没化，弩箭齐刷刷对准堂内众人：“奉公子令，捉拿意图谋反的赵高及其党羽，宗室诸位若不相助，可自行离去。”
宗室子弟们吓得屁滚尿流，争先恐后地往门外挤。嬴成站起身，对着白川拱手：“老夫愿作证，赵高确有不轨之心！”
赵高被两个黑麟卫摁在地上，发髻散乱地贴在脸上，尖声咒骂：“嬴成！你个老匹夫！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嬴成一脚踹在他脸上，靴底的泥蹭了他满脸：“阉贼，去年我儿战死，你还克扣抚恤金，这笔账也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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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的寝宫灯火通明。少年公子握着赵高送来的匕首，指节因为用力泛白。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面磨牙。
“公子，动手吧。”赵高的心腹宦官在一旁煽风，“扶苏勾结东胡，本就该杀。您杀了他，宗室定会拥立您继位，到时候……”
“闭嘴！”胡亥猛地将匕首扔在地上，刀刃插进青砖半寸，“他是我哥！”
宦官还想再说，脖颈突然一凉。白川的短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黑麟卫的队长面无表情：“公子说，给您递东西的人，先砍了再说。”
鲜血溅在胡亥的衣袍上，少年吓得瘫坐在地。白川弯腰捡起那把匕首，刀鞘上刻着的“大义”二字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讽刺：“公子，这玩意儿还是交给黑麟卫保管吧。”
胡亥缩在墙角，看着白川带着人拖走宦官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扶苏还会把父皇赏赐的蜜饯分他一半，那时的兄长……眼睛里没有现在的冷光。
早朝的铜钟敲得格外沉重。宗室和大臣们分列两侧，看着被铁链锁着的赵高，谁都不敢先开口。
扶苏一身玄甲，腰间挂着秦王剑，走上丹陛时，铁甲碰撞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诸位都看到了，赵高伪造密信、串联宗室、教唆胡亥，三条罪状，条条该死。”
他话音刚落，嬴成就出列奏报：“臣有证据！赵高去年克扣北疆军饷，导致三名都尉饿死，还与匈奴暗通款曲，用铁器换他们的战马！”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李斯立刻附和：“老臣可证！军饷账目上确有缺失，当时赵高说是‘损耗’，如今看来，是中饱私囊！”
赵高挣扎着嘶吼：“你们污蔑我！扶苏！你不得好死！”
扶苏没理他，只是看向阶下的胡亥：“胡亥，你来说，赵高给你匕首时，说了什么？”
胡亥脸色惨白，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他……他说让我杀了兄长，就能当皇帝……”
“好。”扶苏点头，抽出秦王剑，剑尖指向赵高，“来人，将赵高拖去闹市腰斩，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黑麟卫拖走赵高时，他的惨叫声穿透大殿，听得人头皮发麻。宗室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提“弹劾”的事。
扶苏将秦王剑归鞘，目光扫过群臣：“至于与东胡的盟约，不仅不会废，还要加强。胡姬公主是大秦的功臣，谁敢再非议，视同与赵高同罪。”
胡姬从殿外走进来，东胡公主的朝服比朝中文武的官服更显英气。她走到扶苏身边，对着满朝文武拱手：“东胡愿与大秦永结同好，共抗匈奴，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嬴成第一个站出来：“臣附议！公主大义，老臣佩服！”
群臣纷纷附和，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朝堂，瞬间变得一片和谐。扶苏看着这戏剧性的转变，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就是朝堂，永远跟着最锋利的刀走。
退朝后，扶苏在偏殿召见胡亥。少年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袍上的血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把匕首，”扶苏的声音很平静，“是你第一次想杀我？”
胡亥猛地抬头，眼里滚下泪来：“我没有！是赵高逼我的！我……”
“我知道。”扶苏打断他，扔过去一卷竹简，“这是《商君书》，你拿去抄十遍。明天起，去军中跟着韩信历练，从伍长做起。”
胡亥接住竹简，愣在原地：“兄……兄长不罚我？”
“罚你有什么用？”扶苏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秦的公子，不能只会躲在别人身后。想让别人服你，得自己手里有本事。”
胡亥攥紧竹简，突然重重叩首：“谢兄长！”
看着少年踉跄着跑出去的背影，胡姬走进来，弯刀在指尖转了个圈：“你倒真敢放他去军中。不怕韩信把他折腾死？”
“折腾死才好。”扶苏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折腾不死，就成了能用的人。”他低头看着她，烛火在她眼里跳动，“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御膳房做东胡的烤羊腿。”
“算你识相。”胡姬踮脚在他脸上亲了口，转身时裙摆扫过案上的军报，露出“漠北已定”四个字。
殿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金砖上，暖得像要化开。黑麟卫在宫道上巡逻，甲胄碰撞声清脆悦耳。远处传来韩信练兵的呼喝，混着胡亥跟不上节奏的喘息，像首乱糟糟却透着生气的歌。
扶苏知道，赵高死了，不等于朝堂就干净了。宗室的野心、旧臣的顾虑、边疆的隐患，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都在等着他出错。
但他不怕。
手里有刀，身边有人，心里有数。这天下，他接得住。
傍晚的御膳房里，香气能飘出三条街。王二柱正指挥着小厨子们烤羊腿，油汁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王师傅，公子跟胡姬公主爱吃肥的还是瘦的？”小厨子举着刀问。
“废话！”王二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公主是东胡人，能吃肥的；公子是当兵的，得带点筋的才够嚼头。记住了，伺候大人物，得跟咱们打铁似的，火候差一点都不行！”
小厨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手里的刀却没停。烤羊腿的香气混着远处传来的暮鼓声，在咸阳宫的上空弥漫开来，像个温暖的拥抱，裹住了这刚经历过风雨的皇城。
扶苏和胡姬坐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胡姬手里拿着块羊腿肉，吃得满嘴流油，活像只偷腥的小兽。扶苏递过帕子，看着她胡乱擦了擦嘴，突然觉得，这比打赢任何一场仗都让人踏实。
“明天我要去军工坊。”胡姬突然说，“王二柱说新做的连发弩有改进，让我去试试。”
“带上黑麟卫。”扶苏叮嘱道，“别又像上次似的，把弓弦拉断了还逞强。”
“知道啦。”胡姬白了他一眼，把啃干净的骨头扔给旁边的猎犬，“对了，李斯刚才让人送来消息，说刘邦在押送途中试图逃跑，被韩信打断了腿。”
“打断得好。”扶苏捻起块羊肉，慢慢嚼着，“省得他再折腾。”
猎犬叼着骨头跑远了，尾巴摇得像朵花。远处的宫墙上，黑麟卫换岗的号角声悠长地响起，惊起几只归巢的飞鸟。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再也分不开的样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