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琳一行人脚步匆匆,几乎是冲回了冒险家协会。
大厅里依旧是人声鼎沸,冒险者们交接任务、高谈阔论,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与几分钟前路红衫带来的那个毁灭性警告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她们直奔会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却在门口被一位身着得体制服、神色严肃的中年秘书拦下了。这位秘书胸前佩戴着高级职员的徽章,显然地位不低。
“莫琳殿下,各位,”秘书微微躬身,语气躬敬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乔伊会长有重要指示留下。”
莫琳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乔伊会长在哪里?我们有极其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见他!”
秘书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撼:“很抱歉,殿下。从前天下午开始,我们就无法联系上会长本人了。他离开了协会,行踪不明。” 在莫琳等人骤变的脸色中,他继续平稳地说道,“但是,会长在离开前,留下了一份加盖了会长印鉴和灵魂烙印的正式授权文档。”
他取出一份镶崁着细密魔法纹路的羊皮卷轴,当着众人的面展开。
卷轴上的文本简洁而有力,内核意思清淅无比——即日起,由自然圣女莫琳·艾罗纳殿下,暂代龙渊城冒险家协会会长一职,行使会长一切权力,直至乔伊·迈克尔会长归来或另有任命。
“什么?!” 莫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代理会长?在这个节骨眼上?
想都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有阴谋!
那个假冒圣骑士后裔、身份成谜的乔伊,究竟在打什么算盘?把烂摊子甩给她?
让她来承担可能发生的灾难后果?还是……他算准了她会为了救人而不得不接下这个身份,从而更深地卷入某个旋涡?
莫琳的脑子飞快转动,指尖冰凉。她看着那份散发着淡淡魔法波动的授权书,又想起腰间那柄“被拔错”的圣剑,想起地下可能正在崩解的封印和即将扑来的恐怖怪物。
“会长……还留下了别的什么话吗?关于城市,关于……可能的危险?”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秘书摇了摇头:“只有这份授权文档,殿下。会长行事向来……自有深意。”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深意?莫琳几乎想冷笑。
是把自己当成棋子,还是丢过来一个注定要爆炸的烫手山芋?
然而,时间不等人。路红衫焦急的面容和那声地鸣如同催命的鼓点在她脑中敲响。
十几万条人命……不,现在接手了这个身份,或许她真的有机会做点什么。
代理会长的头衔,至少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冒险家协会的部分资源,发布强制性的指令,甚至尝试与城防力量沟通。
她没有选择了。
深吸一口气,莫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接过那份沉重的卷轴,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明白了。从现在起,由我暂代会长职责。立刻传令,协会所有在岗及能联系上的高级干事、各分部负责人、以及能调动的所有武装力量,半个时辰内到总部大议事厅集合!紧急状态,最高优先级!”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那位见多识广的秘书都微微一怔,随即立刻躬身:“是,殿下!我立刻去办!”
秘书匆匆离去。莫琳转向自己的同伴,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象是在与死神抢时间:
“疏散十几万人,步行是自杀。我们需要交通工具,大量的车马、驮兽,甚至是魔法载具!需要食物、饮水和基本的安置点!需要维持秩序的人手!”
“伊拉莉亚!” 她看向银精灵,“现在离龙渊城最近、且有足够能力提供大规模援助的大势力,只有精灵之森!”
“我需要你立刻动身,用最快的速度返回精灵之森,以我——自然圣女莫琳·艾罗纳的名义,请求紧急支持!”
“我们需要运输工具、护卫人员、治疔物资,一切能帮上忙的力量!告诉他们,龙渊城面临灭顶之灾,封印将破,异龙王来袭!”
莫琳知道伊拉莉亚所属的银精灵家族在精灵之森内部属于贵族派系,而自己这个“空降”的圣女,未必能得到所有势力的全力支持。
但此刻,只能赌一把了。“不管用什么方法,尽可能争取到支持!蒂莉莎需要留下来协助我稳定城内,崔斯坦另有任务,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
伊拉莉亚翠绿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尤豫,只有坚定的光芒。
她用力点头:“明白,殿下!我一定会把消息和请求带到!请您和蒂莉莎……务必保重!”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如同融入光线般迅速消失,显然是动用了某种加速或隐匿的精灵秘法,争分夺秒地踏上了求援之路。
莫琳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仿佛压得更低了的天空。
这一次……能来得及救下多少人?一半?三分之一?还是更少?
但没有时间尤豫了。
“崔斯坦,”她转向沉默的守护骑士,“我需要你去尝试接触龙渊城的城防军或最高行政官。”
“不用透露太多细节,就说冒险家协会得到绝密情报,城外污染区发生剧变,极有可能引发超大规模异龙潮袭击城市,建议立刻激活最高级别城防预案,并……做好最坏打算,组织民众向东部高地疏散。”
“可以适当提及我的代理会长身份和自然圣女的名义,增加可信度。注意安全,如果遇到阻力或怀疑……不要硬闯,立刻回来。”
崔斯坦单手抚胸,重重顿首,随即大步流星地离开,铠甲摩擦声逐渐远去。
现在,只剩下她和蒂莉莎。
“我们得先查清,我们到底有多少时间,以及……有没有别的办法,哪怕能多拖延一刻也好。”莫琳对蒂莉莎说道,两人快步走向刚刚被清理出来、暂时供她使用的会长办公室。关上门,布下隔音结界,莫琳立刻将意识沉入【智库】。
她需要关于封印,关于菲利斯圣女当年布置的更多细节。
六阶之间的战斗,路红衫或许能重创甚至击杀落单的异龙王,但想完全阻止一个被生命能量吸引、陷入疯狂的六阶怪物冲向近在咫尺的“血食”聚集地?
难如登天。
战斗的馀波,对于绝大多数连四阶都不到的普通居民和低阶冒险者而言,就是毁灭性的天灾。死亡率……她不敢细算。
在浩瀚的信息流中,她直接检索与“龙渊城封印”艾罗纳”、“异龙王”相关的记录。信息庞杂,她快速过滤着。
关于封印的内核原理、大致方位、当年牺牲的细节……与乔伊会长讲述的和她从圣剑中感知到的相互印证,但【智库】的记载更偏向于能量层面和战略目的的描述,对于具体如何加固或延缓崩溃,并没有现成的“操作手册”。
她的目光扫过被封印的四大异龙王的名讳,这是当年那场惨烈战争的直接对手,也是如今灾难的来源:
火龙王,奥斯坦丁,暴怒与毁灭的化身。
风龙王,碧罗天,疾速与诡变的代名词。
水龙王,卡夫里特,深邃与侵蚀的掌控者。
地龙王,费罗忒斯……
莫琳的目光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费罗忒斯……”她低声念出这个龙语名字,眉头渐渐蹙紧。
这个词的发音和古精灵语中的某个词根非常相似,而那个词根的意思是……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再次集中精神,调动【智库】中关于古龙语与精灵语词源对照的部分进行快速交叉检索。
几秒钟后,一个清淅的释义浮现出来。
费罗忒斯(ferrotess)——这个词在古龙语的特定语境下,尤其是在涉及血脉、誓言与地位的古老契约中,其内核含义并非简单的“大地”或“力量”,而是……
“背誓者。”
“叛徒。”
“姑负信任与盟约之人。”
莫琳的呼吸为之一窒。地龙王费罗忒斯……名字的含义是“背叛者”?
为什么?是龙族内部对它的称呼?还是菲利斯圣女,或者后来记录的历史,基于它的某种行为给予的“称号”?
【智库】中关于四大龙王被封印前的具体行为记载非常简略,只强调它们被污染后的疯狂与破坏。
但这个隐藏在名字里的含义……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她的心头。
………………………………
与此同时,在龙渊城某个不起眼角落的一栋高耸建筑顶层,一间窗户被厚重窗帘严密遮挡的密室内。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隙,足以让他俯瞰下方逐渐开始骚动起来的街道。
人群象受惊的蚁群,在突然响起的、来自冒险家协会和零星城防士兵的仓促警告声中变得惊慌、推挤、四处张望。
他手中端着一只晶莹的高脚杯,里面盛着如血般暗红的酒液。
他姿态优雅地微微晃动酒杯,凑到鼻尖轻嗅,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逃吧,逃吧……”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观察实验般的漠然,“尽量跑远点……蝼蚁们的慌乱,可不能干扰了我的‘盛宴’。”
他放下酒杯,转过身,走向房间内一面装饰华丽的落地镜。
镜中倒映出的,依旧是那个穿着得体会长服饰、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形象。
但下一秒,镜中人的双眼骤然发生了变化!
人类的瞳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对狭长、冰冷、如同爬行动物般的竖瞳,眼白的部分蔓延开蛛网般的黑黄色纹路!
但不止是眼睛。
他脖颈、手背等裸露的皮肤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随即,一片片细小、坚硬、泛着淡淡土黄光泽的鳞片,刺破皮肤,悄然浮现,又迅速隐没下去,只在皮肤表面留下极其细微的、仿佛角质增厚的痕迹。
“快了……就快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或者说,对着镜中那个正在逐渐苏醒的、另一个存在的影子,轻声说道,“‘我等待了千年的机会,马上就要到了。”
窗外,城市的慌乱在加剧。
窗内,倒映着那双疯狂血红的黄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