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
龙渊城仿佛被塞进了一个不断被巨人敲击的闷鼓里。
低沉而持续的轰鸣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时强时弱,伴随着清淅可感的震动。房屋的梁柱咯吱作响,器皿在架上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每一次震动传来,都让人心头发紧,仿佛能听到地壳不堪重负的呻吟,能想像出在那黑暗深处,何等庞大而疯狂的存在正在疯狂撞击着摇摇欲坠的囚笼。
然而,那预想中的、毁天灭地的破封而出,却迟迟没有发生。
某种坚韧的力量,仿佛最后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仍在死死拉扯着,阻止着末日降临。
这诡异的僵持,给了莫琳和她所能动员的一切力量,一个近乎奢侈的、与死神赛跑的窗口期。
冒险家协会代理会长的身份比她预想的更有力。恐慌一旦被权威机构正式点燃,便如同野火燎原。
最初是半信半疑,但随着地鸣不断、协会和部分城防军开始正式组织疏散,恐惧迅速压倒了侥幸。
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城市东面的出口。
伊拉莉亚的求援起了作用。精灵之森的反应速度超出了莫琳的预期。
在第二天傍晚,第一批精灵族的支持便抵达了龙渊城外围——不是大军,而是数十辆由巨大驯鹿牵引的、铭刻着自然符文的大型运输车,以及数百名精锐的精灵游侠和德鲁伊。
他们带来了珍贵的治疔药剂、便携食物,更重要的是,他们高效有序的协助,极大地加快了疏散队伍的移动速度和秩序。
崔斯坦与城防军的沟通虽不顺畅,但也并非全无成效。
一部分意识到事态严重的军官,默许甚至暗中配合了疏散行动,开放了部分军械库和备用驮兽。
三天时间,在难以想象的混乱、焦虑、汗水和嘶喊中,龙渊城超过九成的居民和冒险者,如同退潮般离开了这座他们赖以生存、却也随时可能埋葬他们的城市。
通往东面相对安全高地的道路上,蜿蜒着漫长而沉默的人流,孩童的哭喊、车辆的颠簸、牲畜的嘶鸣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悲壮而仓皇的逃亡曲。
站在冒险家协会顶层(原乔伊会长的办公室,如今成了临时指挥中心)的窗前,莫琳望着下方几乎空了一半的城区,以及远处仍在蠕动撤离的人潮尾巴,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她心头发毛。
疏散的阻力比预想中小得多,乔伊会长失踪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似乎恰好被她填补,精灵族的支持来得“恰到好处”,就连地底的震动,都仿佛在“配合”着他们的撤离节奏,只维持着足够的威慑,却没有真正爆发。
这不象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倒更象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戏剧。
而她,似乎正按照某个看不见的剧本,扮演着“疏散指挥官”的角色。
“殿下,最后一批协助维持秩序的冒险者小队已经撤出内城区,正在向汇合点移动。”蒂莉莎走进来,银色的发丝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东门外由精灵临时催生的‘避难林区’已经初步成型,可以提供一定的屏蔽和基础物资。我们……能做的似乎都做了。”
莫琳转过身,眉头紧锁:“蒂莉莎,你觉得……我们真的安全了吗?或者说,那些被疏散的人,真的安全了吗?”
蒂莉莎沉默了一下:“至少,他们离开了最可能的直接冲击局域。六阶战斗的馀波,在开阔地带总比在城内狭窄空间要好应对一些。至于是否彻底安全……”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是啊,面对发狂的六阶龙王,逃出几十里就算安全吗?
谁也不知道。但这已经是她们在有限时间和能力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路红衫那边……有消息吗?” 莫琳问。崔斯坦之前尝试靠近封印局域边缘查探,但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和路红衫留下的“勿近”警示逼了回来,只远远看到那片荒原上空笼罩着令人心悸的暗红色与金色交织的光晕,以及听到比城内清淅百倍的、仿佛巨兽搏斗般的沉闷撞击声。
蒂莉莎再次摇头:“没有直接消息。但崔斯坦说,那边的能量波动一直非常剧烈,而且……似乎有三种不同的污染气息在交织、冲撞,还有一种更纯粹强大的金光在不断压制它们。战斗……应该一直在持续。”
三天了。
路红衫独自一人在封印之地,面对着三个即将破封而出的六阶怪物。
他在争取时间,为这座城市的疏散争取每一分每一秒。
想到这里,莫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担忧,也有一种深深的不安——路红衫如此拼命阻拦,是否意味着,一旦龙王脱困,其危害会远超预估?
“通知所有人,包括精灵族,做好随时应对冲击的准备。我们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路红衫一个人身上。” 莫琳沉声道,“还有,让内核人员再次检查‘避难林区’的防御布置和应急方案。”
“是。”
蒂莉莎领命离开。莫琳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被暮色笼罩的、空旷了许多的龙渊城。
城市并未完全死寂,仍有零星的灯火在一些角落亮起——那是尚未离开,或无法离开的人。
粗略估计,仍有近万人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城中。这成了她心头另一根刺。
………………………………
城市的另一角,那间隐秘的安全屋内。
他俯瞰着下方宛若鬼城的街道,脸上挂着一种玩味而冰冷的笑容,仿佛在欣赏自己亲手导演的一幕戏剧。
“差不多了……”他喃喃自语,手中把玩着一枚散发着微弱土黄色光泽的、型状不规则的晶体碎片,碎片内部仿佛有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鱼儿已经入网,舞台已经清场,演员也该就位了。”
他放任莫琳疏散民众,当然不是出于仁慈。
“为什么让他们撤走大半?” 他象是在问自己,又象是在对空气中某个无形的听众解释,“很简单,不能让那群饿疯了的蠢货,一开始就把目标锁定在龙渊城。”
他的计划内核,是“消耗”。消耗那位归来的“皇”。
“三头被污染、只剩下吞噬本能的龙王,围攻一个状态完好的‘皇’……”乔伊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即使路红衫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强,甚至强很多,但在同为六阶的层面上,一打三?”
“他想赢,也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消耗海量的力量和精力。这才是我想看到的。”
但如果城里有十几万鲜活的生命,对于极度缺乏生命能量来缓解疯狂和补充消耗的龙王们而言,龙渊城就是一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毫无防备的肥肉。
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哪怕是被污染扭曲的本能)会告诉它们:先去吃容易吃的!路红衫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会让它们下意识地优先选择冲向城市。
那样的话,路红衫根本不需要死战,他只需要在龙王们冲向城市的路途中进行骚扰、阻击,就能给龙王们造成大量伤害,同时自己保持相对安全的状态。
这不符合乔伊的目的。
“所以,必须让这块‘肥肉’变小,变小到不足以让它们吃饱,甚至……食之无味。” 乔伊的笑容加深,“撤走九成的人,城内的生命能量浓度就会大幅下降。”
“对于急需‘进补’的三头龙王来说,是去啃那块还有少量‘肉渣’但旁边蹲着一只猛虎的骨头(龙渊城+路红衫),还是……合力去尝试捕猎那只虽然危险但‘营养’绝对充沛的猛虎(路红衫本人)?”
答案显而易见。当“肥肉”不够肥时,饥饿的野兽会更倾向于冒险去猎杀更大的目标,尤其是当它们有三个,而目标只有一个的时候。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留下不到一成的人?
这所谓的不到一成的人,你知道他们有多少吗?有大约将近1万人。
“这留下一万人” 乔伊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晶体碎片,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他同源却无比狂躁的脉动,“就象一根‘钉子’,一根能钉死那位‘皇’的‘良心’的钉子。”
路红衫或许可以冷酷地坐视一座空城被毁,但整整一万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在眼前呢?
以乔伊对这位“皇”的了解,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会拼死阻止龙王靠近这座城市,保护那剩下的一万人。” 乔伊的笑容变得残忍而愉悦,“这样一来,他就必须正面迎战三头龙王,无法游斗,无法取巧。舞台上的双方,都被逼到了必须死斗的角落。消耗……才能最大化。”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吼嗷嗷嗷嗷——!!!!!”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合了痛苦、疯狂、暴怒与解脱的恐怖咆哮,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喷发,猛然从龙渊城西面那被污染荒原的深处炸响!
声音穿云裂石,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安全屋的玻璃窗都被震得嗡嗡作响,城内残存的零星灯火瞬间熄灭大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同样恐怖却属性迥异的咆哮接连响起!
一道赤红如熔岩喷发的光柱,一道狂暴裹挟着无数风刃的青色龙卷,一道幽暗深邃仿佛连通了无尽深渊的漆黑水柱,同时从荒原的不同位置冲天而起,撕裂了暮色沉沉的天幕!
大地的震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程度,整座龙渊城都在颤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从地面上掀翻!
封印,终于彻底破碎了。
“好戏……”他对着窗外那末日般的景象,举起了手中不知何时又斟满的酒杯,仿佛在向即将登场的“演员”们致意,
“……上演了。”
地动山摇中,三道庞大、扭曲、散发着无尽疯狂与饥渴的阴影,撕裂大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三个方向,朝着龙渊城——或者说,朝着龙渊城前方那道骤然亮起的、孤绝而璀灿的金色身影——轰然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