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马车里待了一会儿,苏芮吃完玉露霜,说着话人就开始打哈欠了。
李凌峰见状只好让她靠着车厢睡一会儿,自己也半阖着眼闭目养神,直到何府寿宴到了尾端,开始有人陆续从府里出来,他才让倚翠去叫苏府车夫把马车赶过来。
将人喊醒,看着小姑娘睡眼惺忪的迷糊样,觉得可爱极了,他声音里是难得的愉悦,“你明日有没有空?”
苏芮的声音是刚睡醒的绵软,眨了眨眼睛才慢半拍问道,“干嘛?”
李凌峰眼瞳微挑,淡笑道,“我阿姐有孕在身,母亲念叨几日了,想去招提寺为她腹中的孩儿祈福,你要是没事就去逛逛,等我忙完,带你去后山骑马。”
苏芮有些心动,好看的唇瓣却抿了起来,有些迟疑道,“可是我不会骑马欸。”
听着她略拖长尾音的撒娇,李凌峰只觉得心软软,看着她的眼神不自觉柔和。
他轻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到时候我教你不就是了。”
……
第二日。
李府上下早早用了早膳,陈伯让人将备好的两辆马车牵出来,又命人给李思玉那辆多塞足了绮罗软被,丫鬟才小心翼翼将人扶着上了马车。
她自己一辆马车,张氏跟李老三同乘一辆,李凌峰则是让人牵了之前皇帝御赐的那匹宝马过来,打算骑马过去。
他今日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织金鹤纹骑装,皮质镶金的蹀躞带?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
李凌峰本就生得高大健壮,这一身装扮更显得他英武不凡,矜贵霸气,这会儿身上见不着半点文官的那点子弱气,通身威武,更像是一个刚得胜还朝的将军。
马儿打了一个响鼻。
马车后头跟着十几名护卫,李凌峰和徐秋两人利落翻身上马,一左一右护在两侧,一行人朝着龙西山而去。
“哒哒哒……”
马车最终停在了山脚,一行人又换乘了软轿,朝着山顶寺庙而去。
此刻,宝相庄严的大殿里,一缕缕青烟从香炉里飘出。
小沙弥给佛台底座前换了新的蜡烛,又命人提前去厨房准备今天晌午的斋饭。
在大殿仔细扫洒一番,眼见着并无什么不妥,才去后院禅室找老方丈复命。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沙弥扶着方丈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亲自带着院众前往寺庙大门处迎接,才等了没多久,远远就看见一群人抬着几顶软轿上了山。
轿子停在佛门前铺设的宽阔青石台阶上,方丈大人低眉慈目,轻声呢喃,“阿弥陀佛,李施主,别来无恙。”
李凌峰让人将马匹牵到后院去,这会儿一只手背负在身后,朝着老方丈走了过去,微微勾了勾唇角,“悟明大师。”
方丈对着他身后的几人微微颔首,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
招提寺是寺庙,平日里来此处烧香拜佛大多都是京都权贵或是家里内眷,今日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因此此刻庙里显得有些冷清,只有四散开在院中干着杂事的小沙弥。
几人进了供奉佛主金身的大殿,李凌峰上了三炷香,躬身拜了拜。
家里女眷都有丫鬟婆子照顾,旁边又有李老三看顾着,和家人交代了一声,他便打算跟着悟明大师前往后院。
悟明大师单手施礼,对着张氏几人淡笑道,“老衲已经提前让院内弟子备下了歇脚的厢房,诸位施主拜完佛主后,自然有人引你们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内院走。
内院幽深,多是私密性极高的禅室和弟子们的住所,两人无声在院里穿梭,最终停在了一间隐蔽在院中竹林深处的禅室外。
悟明大师笑了笑,“李施主请进吧,老衲就不进去了。”
李凌峰淡定从容的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多谢大师。”
等悟明大师转身离开后,他才推开禅室走了进去。
将禅室的大门关上,李凌峰刚转身,就透过薄薄的纱制屏风,瞧见了一道隐隐绰绰的身影。
李凌峰指尖微蜷,提步走了过去,越过屏风,果然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空旷的茶室里摆着一张小小的茶案,两张蒲团对置摆放,其中一张上,坐的正是李凌峰的授业恩师——何寰。
听见脚步声,何寰端坐的身子上半身微侧,见到来人,脸上露出释然温和的一笑,“子瞻来了。”
李凌峰喉头微哽,朝着人恭敬行了一礼,“学生李凌峰,见过恩师。”
何寰淡笑着点了点头,“过来坐吧,不用拘礼。许久未见,我刚刚打眼一看,瞧着你好似变了许多。”
曾经恣意飞扬的少年意气已经不见半分踪影。
只剩下全身上下内敛沉静又无端压人的威势,即便嘴角挂着慵懒不羁的笑容,也遮掩不住在官场和权势里日夜浸淫而出的矜贵与上位者气息。
再也不是当年在福德书院跪在他身前拜师时眉目灵动,眼神纯粹的小童了。
李凌峰迈步走过去,也端详了片刻自己的夫子,见他穿着比初见时更华贵的绸缎衣裳,却两鬓夹霜,神采不似当年,心里莫名发涩。
他笑了笑,“时移世易,学生长大了,老师却还是当年风采。”
何寰闻言‘呵呵’笑了一声,给他倒了一杯茶,捋着胡须道,“这点还是没变,一如既往的滑头。”
两人笑着寒暄了几句,这才聊起正事。
何寰轻叹了一声,“这几年我回到何家,借着便利暗地里搜集了不少何府卖官鬻爵,盗卖兵器,侵占屯田的证据。早年我被迫卷入京城‘盗卖军械,通敌外邦’的大案里……”
说到这里,他喝了一口茶,“何家当年就参与其中,当时何敞还不是如今的工部尚书,只是工部一个小小的郎中,因而全程参与其中。”
“出事后,何家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他求到相府,最终得了一条天梯。”
“我母亲眼睛都哭肿了,央求我二房一脉主动担下罪责,让何家壁虎断尾,夹缝求生,日后好逆风翻盘。”
“我年少时不知所谓,心里看不见荣华富贵以外的东西。在母亲的哭求下,为保全家族,咬牙认下了此事,承担了罪责。”
“因为不是主谋,承担几番刑法,又几经周折,被流放到了黔洲,好几次差点死在路上。煎熬了好几年,才因何敞转圜不用再受摧残,最终以白身留在安义县教书,此身再无缘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