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站最后的老底，光复之后要撒出去搞破坏的那些钉子。
徐寅初当宝贝似的锁在保险柜里，是她上个月借口核对人员，悄悄抄了一份副本。
这东西，对许忠义有用吗？
太有用了。
可给出去那就是把整个奉天站的兄弟全卖了。
那些人里，有跟她喝过酒的，有替她挡过枪的，有家里还有老娘等着养老送终的。
烟烧到了指尖，她猛地一颤。
“算了。”她低声说，“再想想别的。”
陈明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于秀凝掐灭烟，“先离开这儿再说。”
正说着，门被“砰”地撞开。
棒槌冲进来，满头大汗，眼睛却亮得吓人：“姐！老大！安排好了！货舱，但我让人铺了毯子，放了暖炉，绝对不比客舱差！”
陈明长舒一口气，刚要道谢——
棒槌“扑通”一声跪下了。
不是慢慢跪，是滑铲跪。
膝盖蹭着地板滑出两米，精准地停在陈明脚边，然后“咚咚咚”三个响头。
“老大！姐！我棒槌今天把话撂这儿——我这条命，就是大哥给的！大哥交代的事，我拼死也得办成！”
陈明和于秀凝都懵了。
棒槌却不管，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奉上：“这、这是大哥让我转交的！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们！我、我没敢拆！”
信封是火漆封口，骑缝章盖得端端正正。
陈明接过来，手有点抖。
他看了眼于秀凝，于秀凝点点头。
火漆掰开，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通牒。盖着鲜红的印章，上面是他们三人的照片——连小妾和孩子都有。
文字清清楚楚：持此证者，经苏北可予放行。
第二张，是签证。漂亮国的。
于秀凝、陈明、小妾，三人名字工工整整。
第三张，是一张便笺。
许忠义的笔迹，就一句话：
“姐，姐夫，一路平安。到了那边，有人接应。”
陈明盯着那三张纸，眼睛红了。
于秀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们从来没跟许忠义说过想走苏北、想去漂亮国。
一个字都没提过。
可许忠义全知道。
不但知道，还早早就准备好了。
通牒、签证——这两样东西，在如今的奉天，拿金条砸都砸不出来。
尤其是他们这种保密局的人，档案上早就烙上了“敌特”的印子，哪个国家敢收？
可许忠义弄来了。
怎么弄来的？
于秀凝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走了孔家那条线，或者是别的什么通天路子。
反正，他总有办法。
“忠义啊”陈明声音发哽，“你让姐夫说什么好”
于秀凝睁开眼，看向棒槌。
棒槌还跪着，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像条等主人夸奖的狗。
她忽然笑了。
笑自己刚才那点可笑的“纠结”。
——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清高？
许忠义能为他们犯纪律、走钢丝、赌上前程。
他们呢？守着那张破名单，守着那点早就喂了狗的“忠诚”？
去他妈的。
“陈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陈明扭头看她。
“把东西给棒槌。”于秀凝说，“咱们该还礼了。”
陈明一愣：“什么东”
话没说完，他懂了。
他深深看了于秀凝一眼，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那是徐寅初潜伏名单的副本。
他上个月从于秀凝那儿抄来的，本想着万一哪天能用上，没想到
“棒槌。”陈明把本子递过去，“把这个，亲手交给忠义。告诉他——姐夫和姐，谢谢他。”
棒槌接过本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不懂这里面是什么，但他看得懂陈明和于秀凝的眼神。
那是托付身家性命的眼神。
“老大，姐，你们放心！”棒槌把本子紧紧捂在胸口，“我就算死，也把它送到我哥手里！”
于秀凝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远处炮火又响起来了，轰隆隆像闷雷。奉天城最后的夜晚，血腥而漫长。
可她心里却忽然静了。
那份名单交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奉天站那些兄弟，大概率会被一锅端。
徐寅初会气得吐血，党国会把他们夫妻俩骂成叛徒。
那又怎样？
许忠义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一条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生路。
这就够了。
“秀凝。”陈明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咱们是不是太狠了？”
于秀凝没回头。
“陈明，这世道，不对别人狠，就是对自己狠。”她轻轻说，“忠义对咱们仁至义尽。咱们，总不能一直白拿。”
陈明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棒槌悄悄退出去，关上门。
贵宾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和怀里熟睡的孩子。
于秀凝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奉天城。
再见了。
这片她经营了半辈子的土地，这些她曾经以为永远放不下的羁绊。
从今往后，她只欠一个人的情。
而那个人，正在千里之外，为她铺一条通天大道。
“走吧。”她转身，“该上飞机了。”
奉天督察处的窗玻璃在震。
外头炮火轰隆，一声接一声，像巨人在用拳头捶打这座城的脊梁骨。保密局上下愁云惨雾，人人脸上都写着四个字：死期到了。
只有许忠义坐在主任办公室里，差点没憋住笑。
他得使劲掐自己大腿，才把嘴角那点弧度压下去。不能笑，笑了就破功了——现在他是“忧国忧民”的许主任，得绷着。
可他心里那台戏，早就唱到高潮了。
“快了”他盯着窗外，城墙那边火光冲天，“再推一把，这座城就是组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