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防图?
早送走了。
赵重光画的那张,现在估计正在陕北李大佬的桌上摊着。
奉天城哪儿硬哪儿软,哪儿是纸老虎哪儿是真铁板,组织门儿清。
就差最后一张牌:军队布防图。
这玩意儿金贵。
不到最后关头,果党那群老狐狸不会把真家伙亮出来。
得逼,得让他们觉得再不排兵布阵,明天脑袋就得挂城门上。
许忠义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本子——于秀凝夫妇临走前托棒槌送来的“谢礼”。
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代号、潜伏地点、联络方式。
奉天站徐寅初的老底,全在这儿了。
“老徐啊老徐,”许忠义合上本子,轻轻敲了敲桌面,“你这‘百战百败’的名头,这回该坐实了。”
他叫来老杨,把本子递过去:“加急。直送陕北。”
老杨接过,手有点抖:“主任,这分量”
“够徐寅初喝一壶了。”许忠义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现在奉天城,眼睛多。”
老杨前脚走,许忠义后脚就拨了电话。
“徐站长吗?我许忠义啊。晚上有空没?聚贤楼,我请客。对对,城破在即,咱们得商量商量后路放心,酒管够。”
挂了电话,他嘴角才真正扬起来。
——徐寅初手里那份布防图,得有人去掏。
谁去?
子弹。
那位潜伏在徐寅初身边的顶级特工,跟老狐狸斗法三年了,该收网了。
而他许忠义要做的,就是拖着徐寅初吃饭喝酒谈人生,给子弹创造机会。
“双管齐下。”他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里眼神锐得像刀,“军部那份,也得弄到手。”
军部那份,在陈长官那群参谋手里。
他许忠义身份太扎眼,凑上去准露馅。
得找把“好刀”。
他想到了一个人:赵云飞。
赵云飞下火车的时候,奉天城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他拎着行李箱,站在月台上左右张望——不是警惕,是那种“快来看我我很可疑”的张望。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里,陈书婷扶了扶墨镜,差点没忍住扶额。
“许主任说得对,”她对着空气喃喃,“这兄弟真他娘的是个愣头青。”
许忠义交代她的话还在耳边:“书婷,赵云飞这人,忠诚满分,脑子欠费。你暗中跟着,别让他死得太快。”
陈书婷当时还问:“为啥是我?”
许忠义笑了:“因为奉天城,你熟。而且——你审读过他档案,知道这人莽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现在她信了。
赵云飞迈着那种“我是地下党快来抓我”的步伐,直奔剿匪司令部。
到了门口,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我找孙处长!我是他学生,赵云飞!”
门卫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陈书婷在车里捂住了脸。
孙崇印见到赵云飞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学生怎么还这么虎?
第二反应是:等等,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赵云飞进门,眼睛就没离开过孙崇印的手。抽烟的手。左手右手?他记得教官抽烟——但具体哪只手,记不清了。
“老师,您还抽烟么?”赵云飞开口,声音绷得紧紧的。
孙崇印头都没抬:“抽啊,怎么不抽。”
赵云飞心脏狂跳。
他盯着孙崇印的右手——干干净净,没有烟渍。
“可我听说,”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您戒烟九十九天了。”
“九十九”三个字,咬得极重。
孙崇印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三秒。
“我确实戒烟九十九天了。”孙崇印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云飞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暗号对上了。
“饭后一颗烟,赛过活神仙,”他继续背台词,“抽烟这么痛快的事,为什么要戒呢?”
孙崇印盯着他,眼神复杂:“五年前,我得了肺病,后来李大夫就不让我抽了,让我戒掉。”
暗号全对。
“赵同志!”
“孙同志!”
两只手握在一起,孙崇印的手在抖。
五年了,他在这鬼地方潜伏了五年,像颗被遗忘的钉子,锈了都没人来拔。
今天,组织终于来人了——来的还是他学生。
荒诞,又合理。
“组织有什么指示?”孙崇印急声问。
“争取曾泽生,发动起义。”赵云飞直入主题。
孙崇印笑了:“早准备好了。他身边,我埋了三个人。现在司令部里,想投诚的能凑两桌麻将。起义?只等一声令下。”
赵云飞眼睛亮了。
开局顺利得不像话。
“机要室缺人,”孙崇印趁热打铁,“我想办法把你调进去。那儿文件多,咱们能做的事更多。”
“好!”赵云飞重重点头。
两人又握了一次手,这次,都用了全力。
陈书婷没跟进去。她在司令部外头转了一圈,然后直奔警局。
胡队长见到她的时候,腰弯得能钻裤裆。
保密局特派专员——这头衔在现在的奉天,比阎王爷的帖子还吓人。
“专员,您吩咐!”胡队长搓着手,笑得一脸褶子。
陈书婷翘着二郎腿,墨镜没摘:“奉天城现在,哪儿最‘热闹’?”
胡队长眼珠子一转:“商会楼!那儿鱼龙混杂,地下党的交通站,八成在那儿!”
陈书婷心里咯噔一下。
——赵云飞那个愣头青,下一步肯定是去商会楼找联络方式。
她不动声色:“盯紧了。有动静,直接报我。”
“是是是!”
胡队长退出去,陈书婷立刻拨通了许忠义的电话。
“主任,商会楼暴露了。赵云飞大概率会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许忠义的声音:“让孙师傅跟着。必要时候保他命。”
“明白。”
赵云飞果然去了。
从孙崇印那儿拿到“商会楼找会长”的指示后,他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往那儿奔。
一路上还觉得自己特谨慎,三步一回头,五步一拐弯。
陈书婷在远处车里看着,气得牙痒痒。
“兄弟,你回头看的频率,比钟摆还准。”她咬牙,“特务要是这都发现不了,干脆辞职卖红薯算了。”
胡队长的人确实发现了。
赵云飞前脚进商会楼,后脚就被盯死了。远处车里,胡队长拿着望远镜,嘴角咧到耳根:“大鱼绝对的大鱼!”
商会会长是个老江湖,见到赵云飞,二话不说塞了张纸条:“联络方式。快走,你被盯上了。”
赵云飞一愣:“我”
“别我我我了!”会长推他,“从后门走!快!”
赵云飞揣好纸条,猫着腰溜出后门。
刚走两步,就觉得后背发毛——有人跟。
不止一个。
他心跳如鼓,开始绕路。穿小巷,过菜市,翻矮墙。身后尾巴咬得死紧,甩都甩不掉。
最后在一条死胡同里,被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