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码头暴露。
如果真暴露了，来的不会是调档案的文员，而是直接抓人的枪口。
那问题出在哪儿？
链条上还有哪一环，是他没摸到的？
想不通。
索性不想。
“兵来将挡，水来……”他默念着后半句，意识沉入黑暗，“老子有的是土。”
第二天，奉天警备司令部。
许忠义刚踏进大院，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里站着个人。
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肩章擦得锃亮，背着手，像根钉进地里的旗杆。
晨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把人影拉得又直又长，几乎横跨了整个前庭。
生面孔。
许忠义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径直往楼里走。在奉天，生面孔要么是过江龙，要么是炮灰，他懒得分辨。
“许主任。”
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扎人的劲儿，像冬天玻璃上的冰碴子。
许忠义回头，脸上已经挂起那副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您是？”
那人转过身。
一张国字脸，四十上下，眉眼深刻，看人时目光不闪不避，直勾勾的，带着股审视的意味。
“张霄云。金陵派来的，暂代周应龙副部长的职务。”他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
许忠义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张副部长。幸会。”
他心里咯噔一下——周应龙才栽了几天？替补这就上场了？
金陵那边，什么时候效率这么高了？
“有点事，想请教许主任。”张霄云收回手，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请教不敢当。里边请。”许忠义侧身引路，心里那根弦，“嗡”一声绷紧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许忠义泡了茶，用的是普通的瓷杯，茶叶也是大路货。
他把杯子往张霄云面前一推：“张副部长，有什么指示？”
张霄云没碰茶杯，目光在许忠义脸上扫了一圈，像在辨认一幅模糊的地图。
“是为码头商船那桩案子。”他开门见山，“货被搬空，船被烧毁，地下党下手精准得像是拿着清单办事。周副部长之前，只把船期和货单给许主任你一个人看过。”
许忠义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叶，笑了：“张副部长这话，有意思。周副部长给我看，那是工作需要。至于地下党怎么知道的……”
他抿了口茶，
“奉天城人多眼杂，保不齐是哪儿漏了风。张副部长初来乍到，可能还不熟悉，咱们这儿，墙有缝，瓦有耳啊。”
“许主任说得对。”
张霄云居然点了点头，也端起茶杯，看着里面沉沉浮浮的茶叶，
“所以我来，不是问罪，是请教。许主任在奉天经营多年，根深叶茂，耳目灵通。依你看，这风……最可能从哪儿漏出去？”
他抬起眼，目光和许忠义撞在一起。
“或者说，许主任觉得，除了你，还有谁，有能力、有机会，接触到那份完整的货单？”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旧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得稳稳当当，像两颗心脏在较劲。
许忠义放下茶杯，瓷杯底磕在木桌上，一声轻响。
“张副部长，”他身子往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起来，
“您这问题，可不好答。有能力有机会的人，奉天城里不多，但也绝不止我一个。周副部长自己，他身边的人，司令部经手过文件的所有人，甚至……码头那边的人，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迎上张霄云的目光，一字一句：
“不过，我可以跟您保证一件事。”
“哦？”
“货单，我看过，但我许忠义，”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这儿，干干净净，只效忠党国。地下党想从我这儿掏东西？除非他们能把我这层皮扒了，换颗心。”
张霄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
然后，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掠过的一丝风纹。
“对了，听说警局那边，正在整理一些旧档案。好像有个叫……赵云飞的警察？许主任熟悉吗？”
许忠义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赵云飞？有点印象，好像是个挺机灵的年轻警察。怎么，他档案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张霄云拉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把他的身影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你他妈是带着尚方宝剑来问的吧。”
你脸上每道褶子都刻着“查你”俩字。
张副部长话音又一转。
“许主任，码头那船货，烧得挺干净啊。”
“我听说，船是空了才烧的。”
房间里静了三秒。
许忠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是那副“老子钱多到能填海”的表情：
“空不空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张副部长，不是我吹，一百根大黄鱼掉我跟前，我弯腰捡都嫌费裤子——真的，上个月刚做的英国料子。”
这话毒。
毒就毒在谁都知道许忠义是真有钱。
他当年倒腾物资，从上海滩混到奉天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都够寻常人家吃三代。
他说看不上，那就真可能看不上。
张副部长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憋出一句：“好，好……许主任财大气粗。”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走到门口，他回头瞥了许忠义一眼。
那眼神，阴得能拧出水来。
许忠义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一点点凉下来。
“赵云飞啊赵云飞，”他低声骂，“你小子办事是属漏斗的吗？这边进那边出，生怕别人不知道底漏哪儿了？”
但骂归骂，货得处理。
那批从码头“劫”来的东西，现在烫手得跟刚出窑的红砖似的——奉天是待不住了，得走。
“津门，”许忠义脑子里蹦出这俩字，眼睛亮了，
“对，就津门。那帮果党老爷们，一边喊着剿匪，一边私下里啥都敢收。用他们的钱，买他们的货，再卖给他们的人——这生意，闭环了。”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得找101。
赵云飞那棒槌是靠不住了，现在能信的，就那个神出鬼没的10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