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忠义心里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会是赵云飞。
码头任务结束后,两人刻意保持着距离
在司令部这种地方,处长和下级走得太近,等于在自己背上贴“查我”的标签。
尤其是现在这种敏感时期,每一个眼神接触都可能被解读出十种含义。
赵云飞关上门,动作有点急。
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虽然极力克制,但呼吸还是比平时快半拍。
“许主任,”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有要紧事。”
许忠义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赵云飞没坐。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周副部长刚才——他把机要室六个人全抓地牢去了!我亲眼看见的,那阵仗……跟要杀人似的。”
他说得急,语句有些碎。
许忠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回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十指交叉放在膝上。
这姿态传递的信息很明确:我在听,但你别慌。
“所以呢?”许忠义问。
“所以?”赵云飞眼睛睁大了些,“许主任,码头那事……那六个人里万一有人扛不住,把咱们供出来怎么办?周副部长的手段您不是不知道,地牢那地方,进去的人——”
“不会。”许忠义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
“情报不是他们泄露的。”
赵云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脑子里快速转了几个弯,表情从焦虑变成困惑,最后停在一种混合着不确定和恍然大悟的复杂状态。
“不是他们……那,那是谁?”他问完,马上意识到什么,眼睛盯着许忠义,“许主任,您早就知道那条线路?连时间地点都知道?”
许忠义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的表情。
像面具上画出来的笑容。
“我怎么知道的,”他缓缓说,“你不必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睡得越香。”
他站起身,走到赵云飞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赵云飞感觉那只手有千斤重。
“你只需要记住,”许忠义凑近,声音低到几乎只剩气音,“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漏。我不希望下次周副部长来找我,手里拿的是你的口供。”
赵云飞浑身一僵。
他用力点头,点得又快又急,像小鸡啄米。
“明白,许主任,我明白。”
“回去吧。”许忠义转身,背对着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像平时一样。”
赵云飞又站了两秒,才挪动脚步。
房门关上的瞬间,许忠义脸上的笑容就像被抽走的桌布,“唰”地垮了下来。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裂纹像极了奉天城地下盘根错节的情报网。
赵云飞?
那小子下午才在他这儿喝了茶,拍着胸脯说“许哥你放心,我这儿稳如老狗”。
结果转头就被人盯上了?
“加班?”许忠义对着空气冷笑,“这年头,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下班这一说。”
他刚想点支烟理理思路,敲门声又响了。
“又他妈谁——”许忠义骂到一半,透过猫眼看到门外那张脸,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玉婷站在门口,脸颊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像只受惊的雀。
她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慌张。
“许大哥,”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像子弹,“赵云飞要出事。”
许忠义侧身让她进来,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边那盏昏黄的台灯。
光晕圈住两个人,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两柄抵在一起的刀。
“警局今天下午,有人调他档案。”
陈玉婷语速快得像报密码,
“不是普通调阅,是‘上面’直接下的令。我假装倒水,凑过去听了一耳朵——他们说,‘这人上头点名要查’,还说‘动作慢了脑袋搬家’。”
许忠义没说话,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没点,只在指间慢慢捻着。烟草丝簌簌落下。
庄媚娇死了。胡队长也死了。
知道赵云飞底细的线头,他明明亲手一根根掐断了。
码头那件事,做得干净利落,货搬空了,船烧透了,现场连片完整的指纹都没留下。
除非……
“他们还说,”陈玉婷往前倾了倾身子,台灯的光照进她眼底,亮得骇人,“上面专门派了人过来,就是冲着赵云飞。”
许忠义终于把烟叼在嘴上,“咔哒”一声划亮火柴。火苗窜起,映得他瞳孔一缩。
“专门派人?”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奉天这潭水,看来是又有人想伸手进来搅和了。”
他想起傍晚打发赵云飞走时,那小子还嬉皮笑脸地说要去喝碗羊汤。
“许哥,这风头过了,我请您喝最好的。”
现在想想,那背影晃晃悠悠的,竟有点像走向断头台。
“玉婷,”许忠义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针,“这事,你盯死了。警局里任何风吹草动,哪怕他们只是多看了一眼赵云飞的卷宗,我要立刻知道。”
“明白。”陈玉婷重重点头,起身时,犹豫了一下,“许大哥,你……你也小心。我感觉,这次来者不善。”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烟味,和许忠义脑子里飞速旋转的齿轮声。
他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缝隙。
奉天的夜,漆黑厚重,像浸透了墨的绒布。几盏稀疏的路灯,不过是这绒布上烫出的几个小洞,透不出半点暖意。
“调档案……”他喃喃自语,“不动人,先看纸。这是老猎手的做法——想看看这猎物,到底在哪些泥地里打过滚,身上沾着哪片林子的味儿。”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有点狠。
“行啊。想玩?奉天城这张牌桌,我许忠义坐庄,还没怕过谁。”
那一晚,他躺在硬板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像过电影。
码头那夜的火光,赵云飞递情报时颤抖的手,周副部长被带走时灰败的脸……一帧一帧,最后定格在陈玉婷今晚慌急的眉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