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呢?”许忠义忽然问。
赵云飞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
好家伙,许忠义也有问我的一天!
“要我说啊,”他挺直腰板,摆出专家架势,
“肯定是老庄自己露了马脚。干我们这行的,讲究的是什么?低调!谨慎!像我,从来不在同一个摊子买两次煎饼果子——”
“说重点。”
“咳咳……我猜,他手上肯定有要命的东西。果党不敢声张,怕打草惊蛇,所以直接灭口。这手法,粗暴,但有效。”
许忠义没说话。
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吆喝声,一声声,像在倒计时。
救老庄?来不及了。
果党的暗杀组一旦出动,那就是阎王下了帖。
现在去,只能收尸。
但老庄手里的东西……必须拿到。
那是多少同志用命换来的情报线,是地下党的血管。
“知道了,”许忠义重新拿起钢笔,“最近少来我这儿。码头那事儿还没凉透,咱俩走太近,别人该起疑了。”
赵云飞撇撇嘴。
码头那点破事,在他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真要有证据,他们早被抓去蹲班房了,还能在这儿喝茶?
许忠义这人,本事是有,就是胆子跟芝麻粒儿似的。
“得嘞,”他摆摆手,“那我先撤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啊许大哥!”
门开了又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许忠义拉开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是五个地址,用暗码写的。
他把纸条凑近煤油灯,火苗舔上来,纸卷蜷曲成灰。
二十根金条买一条路。
一条用同志的血和金子的光铺出来的路。
值吗?
他想起101那张被生活榨干的脸,想起根据地里同志们啃窝头时还在讨论革命理想的样子。
值。
但老庄的事……得另外想办法。
果党要杀人,他就抢尸。不,抢尸身上的东西。
许忠义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洋酒,倒了一小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像这个城市的夜晚——表面流光溢彩,底下全是暗涌。
他得布个局。
用果党的刀,杀果党的人。
用地下党的网,捞地下党的宝。
而他自己,得站在这盘棋的正中间,笑得像个纯粹的生意人。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惨白惨白的,像块没烧透的银元。
许忠义一口闷了那杯酒。
辣。但够劲儿。
就像这条他选的路。
孙师傅前脚刚走,办公室里那杯茶还没凉透呢。
许忠义手指头敲着桌面——哒、哒、哒,跟心跳似的。
这年头啊,码头的浪还没平,又冒出个“老庄”,真他妈是打地鼠,这边按下去那边又冒头。
他本来寻思着安安稳稳等奉天城变天就得了,结果呢?
净是幺蛾子。
正琢磨着,门被推开了。
张副部长那张脸露出来的时候,许忠义差点把茶杯捏碎。
这老头居然在笑。
不对劲。
太他妈不对劲了。
上次这老小子恨不得把码头那口黑锅焊死在他背上,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今天这笑容灿烂得跟老来得子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道理许忠义懂,就像他知道大黄鱼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哟,张副部长今天满面春风的,这是捡着金元宝了?”
许忠义站起身,脸上挂起那种专门对付领导的、三分客气七分虚伪的笑,
“还是说码头那事儿……有说法了?”
他心里盘算着:这老狐狸八成是来下套的。
张副部长心里也在打鼓:这姓许的怎么还跟我笑?按说上次我甩锅给他,他现在见了我该咬牙切齿才对……
俩人心照不宣地互相打量着,像极了赌桌上猜对方底牌的赌徒。
“许主任,”张副部长搓了搓手,那姿态放得低得能扫地,
“我今天是专门来道歉的。码头那事查清楚了,是机密室的人泄的密,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之前误会了,对不住。”
许忠义脑子嗡一声。
啥玩意儿?
码头那事明明是他许忠义亲手布的局,赵云飞带着地下党干的活儿,跟机密室有屁关系?
这老张扯谎扯得也太离谱了——除非……
除非这是在诈他。
许忠义瞬间戏精附体,手往胸口一捂,眉头一皱,声音都弱了三分:“哎哟我的张副部长,您可算是还我清白了!您不知道啊,自打背上这口黑锅,我是吃不下睡不着,胃病都犯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张副部长的反应。
果然,老张举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晃出来几滴——气的。
“是是是,让许主任受委屈了,”张副部长咬牙挤出话,“是我考虑不周。”
“何止是考虑不周啊,”许忠义叹气,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昨儿去医院,大夫说我再这么下去,胃穿孔都是轻的。唉,这年头,背黑锅不光伤名誉,还伤身啊……”
他这话就差直接说“你得赔钱”了。
张副部长脸都绿了。
他妈的,这姓许的比土匪还土匪!敲竹杠敲得这么理直气壮!
“许主任,”老张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儿,
“我这……带了点心意,五根大黄鱼,您拿着补补身子。”
说着从兜里掏出金条,啪嗒放桌上,声音闷得跟心碎似的。
许忠义眼睛一亮,手上动作却慢悠悠的,还假模假式地推辞:
“这怎么好意思呢张副部长,我不是这意思……”
一边说一边把金条划拉到自己这边。
“不过您一片心意,我要是不收,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许忠义把金条揣进兜里,动作流畅得像个老手艺人了,
“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哎,这身子骨啊,是该补补了。”
张副部长心里在滴血。
许忠义,你等着,今天你吃下去的,老子迟早让你十倍吐出来!
“其实……”张副部长硬着头皮继续,“今天来,还有个小事想请许主任帮帮忙。”
许忠义心里咯噔一下。
操,要少了。
早知道还有后手,刚才该多要几根的!失策,真是失策!
“帮忙?”许忠义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您堂堂司令部二把手,有什么吩咐直接下命令就是了,还谈什么帮忙不帮忙的。”
他故意装傻。
反正急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