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忠义接过箱子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沉。
这分量他熟——四十根大黄鱼，一根不少。
张副部长这次是真下血本了。看来司令部的仓库已经空得能跑马，再搞不到军需品，那帮当兵的怕是连枪都扛不动了。
有意思。
你越急，我越要慢。
你越想要，我越要让你看着它飞走。
“张副部长放心，”许忠义脸上堆着那种“我办事你放心”的笑容，
“明天日落之前，货一定送到司令部仓库。我亲自押送。”
“那就好，那就好。”张副部长搓着手，那笑容假得能刮下一层面粉，
“许主任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放心？
许忠义心里冷笑。等明天货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抢的时候，我看你还放不放心。
送走张副部长，许忠义打开箱子。
金条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像野兽的眼睛。
他抓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去。
“叮”一声闷响。
仓库里，101正带着七八个兄弟忙得满头大汗。
货太多了。
一箱箱的药品、成捆的军服、整箱的罐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们要做的，是把所有原来的标记撕掉，换上全新的包装——仿制司令部常用供应商的封条、印章、货运单。
“头儿，”一个小伙子擦着汗，“这么多东西咱们顺手拿两盒盘尼西林，应该没人发现吧？反正也是卖给果党的”
“你脑子被门夹了？”101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数目对不上，负责这事的同志怎么办？让人家背锅？再说了，人家答应给二十根大黄鱼，还不够你花的？”
小伙子讪讪地低头。
正说着，仓库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乱。
“东边两个人！西边两个人！堵死了！今天必须把这地下党按住！抓住了一人一根大黄鱼！”
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听得清清楚楚。
101眉头一皱。
地下党？被追的？
他给兄弟们使了个眼色，自己悄悄摸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外头街上，四五个果党特务正分头包抄，脚步声往巷子两头去了。
101咬了咬牙。
虽然现在任务要紧，但同志有难，不能不救。
“你们继续，我出去看看。”
他闪身出了仓库，顺着巷子往东追。
刚拐过两个弯，迎面撞上个人——三十来岁，穿灰色长衫，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就是他了。
101几步冲上去，压低声音：“同志，跟我走！”
那人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警惕。
“我不认识你。
“昨天的报纸看了吗？”101急中生智，“上头有条寻人启事，有个小孩走丢了。”
那人眼睛一亮：“那可真是太不幸了。”
暗号对上了。
“快！”101一把拉住他，“这边！”
两人一前一后，在巷子里七拐八绕。
101对这片的熟悉程度就跟自家后院似的，哪条巷子能穿，哪堵墙能翻，门儿清。
十分钟后，他把人带回了仓库。
门一关，那人愣住了。
满仓库的货物，堆得跟山似的。
“这这是咱们的？”
“想啥呢？”101没好气，“就咱们这几个人，能搞来这么多货？抢银行都没这么快。”
他打量着这位“同志”——看起来还算机灵，但刚才被追得那狼狈样，实在不像个老手。
“说说吧，怎么回事？”
那人喘匀了气：“我是上头派来奉天的，任务是从诚丰银行取一份情报。可我刚到银行门口，就被盯上了。他们人太多，我只能跑。”
诚丰银行？
101心里咯噔一下。
那可是许忠义刚提过的地方。情报难不成许忠义已经得手了？
“你任务代号是什么？”101问。
“黄河。”那人答得很快，“接头人是银行行长老庄，暗号是”
“行了行了，”101摆摆手，“你这任务已经有人完成了。”
“什么？！”
“我说，情报已经到手了。”101盯着他，“你是不是暴露了？他们看见你脸了吗？”
那人摇头：“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我一发现不对就跑，根本没回头。”
101叹了口气。
这水平，能活到现在真是命大。
“先干活吧，”101塞给他一把裁纸刀，“把这些包装全换了。明天天亮前必须弄完。”
许忠义到仓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敲门的节奏很特别——三长两短，再一长。
门开了。
101那张疲惫的脸露出来，眼睛下面两团乌青。
“许同志。”
许忠义走进去，环视一圈。
嚯，动作够快的。
满仓库的货物已经焕然一新，原来的包装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奉天军需总厂”封条，盖着鲜红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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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许忠义拍了拍101的肩膀，“答应你们的二十根大黄鱼，明天送到老地方。”
“钱的事不急，”101压低声音，“有个情况——我们救了个同志，他说他是来诚丰银行取情报的。”
说着，他把那个穿灰长衫的人叫了过来。
许忠义打量着他。
生面孔。眼神还算稳，但透着一股子新手特有的紧张。
“许同志，”那人开口，“我叫周明。任务是从诚丰银行取一份潜伏名单，可我刚到就被发现了。您您说情报已经到手了？”
许忠义没直接回答。
他走到货箱边，随手打开一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盘尼西林。
又打开另一箱，是军用罐头。
货都是真货，包装全是假的。
“周明同志，”许忠义盖上箱子，“你的任务，组织上已经安排其他人完成了。情报现在很安全。”
周明愣住了。
“可可这任务明明是单线联系”
“战争时期，计划赶不上变化。”许忠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要做的，是马上离开奉天城。你的身份已经暴露，留下只会增加风险。”
“我”
“没有我。”许忠义从怀里掏出一卷钞票，塞进他手里，“今晚有趟去天津的货车，你混上去。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
周明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许忠义，最后点了点头。
他不傻。能活着离开奉天，已经是万幸。
“谢谢许同志。”
“走吧。”许忠义摆摆手，“从后门。101，你送他一段。”
两人走后，仓库里只剩下许忠义一个人。
他看着满仓库的货物，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张副部长啊张副部长，你等着吧。
明天这出戏，我保证让你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