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许忠义敲开了一家面馆的后门。
开门的男人五十来岁,身材瘦小,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他看见许忠义,愣了一下,随即让开身。
“许先生?”
“老陈,有个活儿。”许忠义直截了当,“要命的那种。”
老陈没说话,转身倒了碗热水递过来。
这人是三年前许忠义从刑场上捞下来的。
当时老陈被果党抓了,打得只剩半口气,是许忠义用“误抓”的借口,硬把人要了出来。
救下来后,老陈就在这开了家面馆,再没参与过任何行动。
直到今天。
“什么活儿?”老陈问。
“劫军需。”许忠义吐出三个字。
老陈手一抖,热水洒出来些。
“谁的军需?”
“司令部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面馆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许先生,”老陈终于开口,“我这命是你给的。你要拿回去,我没话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许忠义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那批军需,本来就是我卖给司令部的。但现在,我不想卖了。”
“你要黑吃黑?”
“我要当着张副部长的面,把货抢走。”许忠义转过身,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我要让他看着,货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没的。我要让他知道,这奉天城,到底谁说了算。”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道疤在笑容里扭曲,狰狞,却透着股狠劲。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运输队从城西仓库往司令部送。路线我一会儿画给你。你需要多少人?”
“八个。”老陈说,“但要最好的。”
“我给你十二个。”
许忠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些人,你挑。武器我给你备——全是美式装备,比司令部那帮人用的还新。”
老陈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全是生面孔,但有几个名字他听说过——都是些敢玩命的狠角色。
“事成之后呢?”老陈问,“货怎么处理?”
“分三批。”许忠义早有打算,“一批藏到城东老煤厂的地窖,一批运出城交给游击队,最后一批我留着,有用。
“你呢?”老陈看着他,“明天你在哪儿?”
“我?”许忠义笑了,“我当然是跟着运输队,亲眼看着张副部长那张脸,是怎么从白变青,从青变黑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老陈,这次之后,你不能再留在奉天了。我给你准备了新的身份,去上海,或者香港。这辈子别再回来了。”
老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开了,又关上。
许忠义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勃朗宁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
明天。
明天这场戏,他既是导演,又是演员,还是观众。
他要看着张副部长绝望,看着司令部乱套,看着那批货在自己手里转一圈,最后变成砸向果党的石头。
至于老陈
许忠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面馆。
窗户里还亮着灯。
对不起了,老伙计。
这次之后,你安稳的日子,算是到头了。
但这就是战争。
没有谁的手是干净的。
想赢,就得把良心往裤腰带上一别,该狠的时候,眼睛都不能眨一下。
许忠义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下,一下,坚定得像某种宣告。
奉天城的夜还很长。
但天亮之后,有些人的天,就要变了。
面馆最里头的桌子总沾着油腥。
许忠义坐下时,用手指抹了抹桌沿——没擦干净,但他不在意。这年头,能在奉天城吃上一碗热乎面,已经是福气。
“老板,牛肉面,肉多搁,辣椒往死里放。”
“得嘞!”
后厨传来爽快应声。
许忠义听着那声音,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他今天不是来吃面的,是来下饵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老板那张圆脸还挂着笑。
可眼神一对上许忠义,那笑就僵在了肌肉里,手一抖,汤碗斜了——碗沿滚烫,眼见就要砸在地上。
许忠义起身快得像早等着这一刻。他托住碗底,汤晃了晃,没洒。
“恩人——”
“嘘。”许忠义把碗放稳,声音压得低,“找个能说话的地儿。这儿,人多眼杂。”
老板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转身,挂上“打烊”的木牌,插门闩,动作一气呵成。
面馆暗下来,只有灶眼还透着红彤彤的光。
“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老板搓着手,眼眶有点红,“您开口,赴汤蹈火,我皱一下眉头都不是人养的。”
许忠义没接这话。他盯着灶火看了三秒,才开口:
“要你找能信得过的同志,办件大事。办完了——不管成不成,奉天城,你们不能再待。”
老板没说话。
他转头看了看这间不大的铺子:墙被油烟熏得发黄,桌椅旧得掉漆,但擦得亮堂。他在这儿三年了,从挑担子到有了门面,从光棍到娶了媳妇——虽然媳妇去年病死了,但这儿到底是个家。
“舍得?”许忠义问。
老板咧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命都能舍,何况这点家当。许大哥,您说任务。”
这一声“恩人”改口成“许大哥”,许忠义听着顺耳了些。他身体前倾,声音几乎成了气音:“劫货。果党的军需,整整一车队。劫下来,往北送,咱们的人等着用。”
“硬抢?”
“硬抢。”
老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三圈,吐出来时成了两个字:“时间?”
“等我信儿。”
“行。”
事谈完了,许忠义却没急着走。
他忽然伸手,拍了拍老板的肩膀
那肩膀厚实,是揉面揉出来的结实。
“本不该找你,”许忠义说,“你该平平安安等到奉天城解放,娶个新媳妇,生俩孩子,接着开你的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