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忠义同志”
为首那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
“组织上充分讨论了你在此次奉天解放中做出的卓越贡献。经研究决定,破格擢升你为团长。”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旁边几个陪同的本地干部眼睛都瞪大了,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团长?
一步登天?
这小子到底立了多大的功?
中年人仿佛没看到那些惊愕的目光,继续道:“考虑到你工作的特殊性和隐蔽需要,团长军衔暂由高层存档,不对外公开。但你的功劳,组织永远不会忘记。”
许忠义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嘀咕:存档?画饼充饥呢?这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跟我现在有区别吗?
眼镜干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抛出了真正的“硬货”:
“此外,奉天城内原属敌产的两处核心产业——城东钢铁厂,以及北山煤矿,从即日起,交由你全权负责经营。当然,它们首要任务是保障组织供给,但经营所得盈余,归你支配。”
这下,会议室里连吸气声都没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钢铁厂!煤矿!
这哪是产业?
这是两座流淌着黄金和黑金的活火山!
是躺在钱堆上睡觉的通行证!
刚才还只是羡慕嫉妒的眼神,此刻已经变成了赤裸裸的火热和震撼。
“我的老天这奖励”
“这小子祖坟冒青烟了吧?不,是喷火了!”
细碎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
许忠义心里那点嘀咕瞬间烟消云散。
这才像话嘛。
口号喊得震天响,不如真金白银砸得响。
他深谙此道。
在奉天运作时,哪次办事不是大黄鱼开路?效果立竿见影。
眼镜干部挥挥手,其他人识趣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烟雾重新弥漫开来。
干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几分凝重:
“忠义同志,奉天解放了,但你未来的路,组织希望听听你自己的意见。你在敌营内部地位特殊,作用无可替代。组织的意思是希望你能继续潜伏下去。当然,这取决于你。”
许忠义心里呵呵一声。
取决于我?
话说的漂亮。
你们连我拿到钢铁厂和煤矿后可能撂挑子的预案都做好了吧?
政客的嘴,骗人的鬼。
但他脸上却是一片坦诚和坚定:“我服从组织安排。继续潜伏。”
干部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笑容真切了许多:
“好!太好了!你放心,你的安全,你的家人,组织都会安排妥当。这两处产业,既是奖励,也是你在敌营中最好的保护色和活动经费。
许忠义点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
潜伏不是苦行僧,有钱,才能更好地办事,更好地保护自己,也才能更“像”一个果党的财神爷。
他将脑子里关于奉天城残余敌特网络、物资仓库、金融关节等所有情报,条理清晰地和盘托出。
说完,天已大亮。
他没有和进城的同志们一起欢庆胜利。
而是独自回到了原先的住处。孙师傅和陈书婷已经等在屋里,房间中央,那部藏在地板夹层里的电台被搬了出来,静静地蹲在桌上,像一只沉默的耳朵。
他必须尽快回到“角色”里去。奉天虽克,暗流犹在。
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从废墟和阴影里盯着他。
电报机的红灯,很快闪烁起来。
蜂鸣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吐出密码带。
陈书婷快速翻译,将电文递给许忠义,脸色有些凝重。
电文很短:“忠义同志,奉天事毕,速转移津城,任督察处主任。务必谨慎,确保安全。切切。”
津城。
许忠义看着这两个字,眯起了眼睛。
那是比奉天更深的龙潭,更浑的水。
他的恩师吴敬中在那儿盘踞多年,根深蒂固。
还有余则成、李涯、谢若林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收拾东西,”他捻灭烟头,“咱们去津城,会会那些老朋友,和新对手。”
津城的喧闹扑面而来。
电车叮当,黄包车穿梭,小贩吆喝,仿佛战争从未波及这片繁华。
许忠义看着街景,有一瞬间的恍惚。
如果没有那些糟心事,这市井烟火气,该多好。
他心里掐算着时间。
这个时候,余则成应该正因为“陆桥山遇刺案”,在警备司令部接受盘问吧。
李涯肯定像条闻到肉味的鬣狗,围着打转。
吴站长嘛,大概在琢磨怎么趁机多捞点。
凭着毛人凤亲自签发的电令,许忠义在津城警备司令部的入职顺利得惊人。
督察处主任的办公室比他奉天的还要大,窗外能看到操场上士兵操练。
没人敢刁难他。
“财神爷”的名头,比他任何委任状都管用。
“津城的水,果然深不见底。”他站在窗前,自言自语。
余则成,李涯,吴敬中,谢若林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得找个突破口,先站稳脚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按铃叫来陈书婷。
“去停尸房,”他语速很快,“把陆桥山的尸体扣下。就说涉及重大案件证据,我督察处接管了。没有我的手令,天王老子也不准动。还有,把他随身那个公文包,立刻给我拿过来。”
陈书婷不问缘由,转身就走。
效率高得惊人。半小时后,那个略显陈旧、边角磨损的棕色公文包,已经摆在了许忠义宽大的办公桌上。
许忠义打开搭扣。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
他快速翻检着,目光锐利如刀。
大部分是余则成伪造的、关于政府官员贪污的“黑材料”,其中甚至夹着几份指向吴站长和他自己的。
苦肉计,做得挺全。
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手指划过纸张,停住了。
抽出一份单独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打开,快速浏览。
果然在这里。
《关于保密局天津站行动队队长李涯涉嫌杀害前情报人员盛乡的初步调查报告》。
落款是陆桥山,还盖着他生前的私人印章。
纸页间甚至还夹着几张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副本。
许忠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李涯,这条吴敬中手下最忠诚也最危险的恶犬,一直在暗中嗅探余则成的痕迹。
这份文件如果落到李涯或者吴敬中手里,立刻就会变成灰烬。
但现在,它在自己手上。
保护余则成,就是保护组织在津城最犀利的眼睛。
而除掉李涯,就是对余则成最好的保护,也是他许忠义在津城立足,送给“同志们”的第一份大礼,或者说,第一次亮出的刀子。
他拿起这份文件,又抽出里面几张关键照片,整齐地放进一个新的文件夹。
然后,整了整身上笔挺的督察处主任制服,拉开办公室门,径直朝着走廊另一端——警备司令部部长的办公室走去。
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脆,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李涯的命运,就在这个文件夹里。
而津城这盘新棋,他许忠义的第一步,就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