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八大仙门中,七位已表态,唯剩焱火道宗。
焱火道宗云台上,两位长老尚未开口,坐在下首的萧慕礼已经含笑起身。
这位副宗主亲传今日一袭绛红弟子服饰,金线绣着流火纹,面如冠玉,气度翩翩,他朝四方微微一礼,才温声开口。
“灵族美意,道宗上下感怀于心,只是……”
他话锋轻转,笑容依旧和煦,“灵族隐世数十万载,其间天地几经变迁,修真境格局已非昨日。如今灵族突然回归,与我等仙门订新约。晚辈愚钝,想请教灵族诸位长老,此番举动,除续旧缘、结新友外,可还有其他考量?”
“又是否……会对现有各宗平衡,有所影响?”
这番话问得彬彬有礼,内里藏的机锋却一点儿也不礼貌委婉,直白得很。
舒长歌听着萧慕礼的话,手指动了动。
据他所知,这位萧师兄,惯来有礼谦让的很,怎么今日会跳出来,还言辞如此尖锐?
修真境中,浮天、凛冬、霜叶传承直溯上古;南离、焱火两派同样悠久,只是分裂成如今两个宗门;罗天剑宗看似后起之秀,其实也传自上古时期森罗天宫的一部分。
唯独天水长宫和幽冥双宗两派,是上古之后才冒出头的新起之秀。
为了达成如今的平衡,当初几大仙门也闹出过许多的不愉快,若非浮天仙门拳头够大,恐怕大劫还未到来,修真境已经被几大仙门拆成了稀巴烂。
萧慕礼身侧,另一位绯红衣饰的女修同样站起身,是乐之白。
她未看萧慕礼,只朝灵族长老与各宗方向各施一礼,声音清淅坚定。
“萧师弟此言,未免多虑。八大仙门向来共进退、同气连枝。浮天、霜叶、凛冬三宗传承数十万载,见识眼光岂是我等晚辈可比?他们既认,焱火道宗同为仙门,自然也认。”
她转身面对道宗两位长老,略一躬身,“弟子乐之白以为,焱火道宗当附众议,与灵族结盟共守。”
与乐之白一脉的长老自然颔首,另一位却仍不表态。
萧慕礼轻笑摇头,“乐师姐此言差矣。事关重大,更需谨慎。仙门诸位长老、灵族诸位长老勿怪,晚辈并非质疑诸位诚意,只是定盟约,便关乎道宗未来数万载的走向,多问几句,也是为双方负责……”
“够了。”
一个寒凉却不容置疑的女声打断了他。
焚月真人甚至没有起身,她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落在萧慕礼身上。
那一瞬间,萧慕礼如坠火狱,是焱火道宗的火莲都比不上的灸热滚烫。
这不是威压,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被整个天地注视的恐怖感。
焚月真人的目光很快移开,施加到萧慕礼身上的凝滞感也瞬间散去,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小辈。”
焚月真人唇微启,字字透着不虞,“若有人要问‘是否别有用心’,那问的便不是灵族,而是我浮天仙门数十万载传承积淀下的眼光与决断。”
她不提灵族,不提其馀几大仙门,只言浮天仙门。
“焱火道宗若不愿结盟,直说便是,少来弯弯绕绕试探。”
焚月真人的目光扫过焱火道宗两位长老,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本尊脾气不好,最听不得有人,当着本尊的面,质疑本尊代表的浮天仙门。”
满场死寂。
焚月真人以自身大乘期修为对萧慕礼施压,即便只有短短一瞬,也足够旁人大肆宣扬,可焚月真人仍旧不在乎,足见她的气恼。
浮天仙门对外,时常如此强硬蛮横,让无数修士诟病,焚月真人自然也不例外。
萧慕礼面色苍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焱火道宗没有表态的那名长老急忙起身躬身,“焚月真人息怒!道宗……”
他的话没说完,被起身的乐之白挡住,她借灵力悄然扶住几乎脱力的萧慕礼,冷淡的让他坐回云座。
乐之白离开云座,衣袖下掩着的手紧张的握紧,站得笔直,嘴唇抿紧,“焚月真人,萧师弟为我焱火道宗子弟,纵有不是,也当由道宗长辈训诫,还请真人,勿要如此。”
这话一出,焱火道宗的两位长老都面色大变,躬身道歉的那位只觉眼前一黑,而支持乐之白的长老虽然皱眉,却还是调动灵力,准备在盛怒的大乘期真人手下抢回乐之白这个胆大的宗主之徒。
旁观者也没想到乐之白一个区区元婴后期的修士,竟然敢张口让浮天仙门的大乘期修士不要多管闲事,心里为她捏了一把汗。
唯有担忧的看着乐之白的蔺寻妩知道自家师姐所想。
乐之白是焱火道宗宗主首徒,本应是道宗内的大师姐,本就该回护门内同门子弟。
如言子瑜那般,也如栖寒枝一般。
焱火道宗内部不和已经是修真境众所周知的事,萧慕礼和乐之白,不管两人真实意愿如何,两人都是道宗内部两派推出来的代表。
即便在水月灵族的宴会上,萧慕礼失礼,被别宗前辈当着无数人的面训斥,乐之白作为另一派代表,都可以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左右这把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但为了挽救维护焱火道宗所剩无几的颜面,她还是硬着头皮站出来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责任,也因为乐之白知道焚月真人的传闻和性格,知道对方会宽容对待女子,尤其是小辈。
当然,是在不侵害浮天仙门利益的情况下。
这更是一场豪赌。
赌自己的勇气能换来名声,赌焚月真人愿意成全这份担当,为她在宗门内斗与外界眼中,加之一枚重重的砝码。
乐之白不知焚月真人能否看透这一切,更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顺水推舟。
因此她还是很紧张,紧张到体内的灵力循环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迟缓。
可道宗内部的矛盾已经无法缓和,乐之白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挽救这个每况愈下的,生养教导自己的宗门。
内部不行,那就寻求外界的力吧。
在不知道多少次从静心修炼中惊醒后,乐之白下定了决心。
揽月台上所有人的视线,仿佛都有了实质,让乐之白很是煎熬,额角也不由得冒出了许多细密的冷汗。
焚月真人撑着下腭看着她许久,最终哼笑一声,“行,回去后,本尊会找贵宗副宗主,‘好好’交流一番的。”
她微微抬起另一只手, 灼红的灵力化作一只女性的手,凝实中透着虚影,轻缓地贴在乐之白的鬓角,为她拭去了汗水。
“倒是比方才那小子,讨人喜欢多了。”
乐之白眨了眨眼,被焚月真人这一出弄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接连被人忽视的灵族月满长老,此时适时开口,声音依旧平平,“焚月道友息怒,萧公子的顾虑,亦是人之常情。”
迎着诸多复杂的视线,月满白纱下的嘴巴一张一合。
“灵族此番回归,确有所求,求的,不过是心安。”
“我族生于此方天地,长于月华之中,数十万年来,守护的从不是一族一地的私利,而是此界月华流转的平衡,是天地清宁的秩序。”
“隐世沉睡,也是当初为五大仙门所求出力甚多,不得不休养生息。如今灵族中年长者已尽数回归月华,年幼者新生,未曾得见圣地。”
“眼下月华如初,我族苏醒,自当重临世间,履行古约,继续守望之责。”
月满说的话,都是许多人不知晓的过往故事,因此揽月台上安静无比,所有人不管心中如何想,至少都表现出了洗耳恭听的态度。
说到此刻,月满的声音才微微一沉。
“沉睡数十万载,醒来时故交零落,世道全新。灵族不愿因出世而引各方猜忌冲突,更不愿因族群特殊而被孤立排斥。”
“灵族喜爱与人族交好。我们开放圣地,展现族中美景,邀天下道友共赏,此为示诚。”
“重启旧约,邀请当世仙门共立新约,此为求安。”
“所行种种,不过是属意灵族重归世间后,能与诸位友邻和睦共处,继续履行我族守护月华平衡的天职。”
这番话诚恳坦荡,无半分矫饰。
焚月真人散去了灵力,“我浮天仙门自然认可灵族诚意。若是不诚也无妨,浮天弟子足以踏平水中月。”
……
话落,见无人吭声,焚月真人又一挑眉,“开玩笑的,诸位忘了吧。”
……这谁敢忘啊,谁知道您老人家是在说笑还是在说实话……
灵族的八位长老似乎都动了动,最终又恢复了安静,沉默不语的由月满替ta们开口。
水月灵族自己的语言交流无需出声,月华会知晓一切语义。
月满抬手,空中的圆月骤然洒落道道银白匹练,如星河流转,精准落向八大仙门云台,凝成一卷卷轴。
“此为三条新约:一、灵族与缔约各宗互不侵扰,各守其域;二、遇天地大劫、外敌来犯时,互相驰援;三、定期互通有无,灵族愿以奇物,换各宗适宜我水月灵族修行之物。”
月满长老的声音传遍揽月台。
“不论何方势力,水月灵族皆可保证,绝不无故侵扰;凡愿与灵族交好者,灵族也将回以友好。”
“三日宴会期间,诸位可慢慢阅览、斟酌。若无疑义,月华邀约落幕后,我族将会派遣使者,拜访几大仙门,签订新约。”
说完,八位灵族长老齐齐抬手,做出环抱空中圆月之姿。
舒长歌注意到,八位长老脑后的月轮光晕也同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