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台上揽明月,故而明月入我怀。
空中那轮圆月虚影骤然洒落万千晶莹光点,如星如雪,飘洒而下。
光点落入池中,化作千百尾发光星鱼,开始翩然游弋;落在银珊瑚上,绽放出一朵朵月华凝结的透明花朵;落在各云台的矮几上,则凝成一盘盘精致灵食。
空灵缥缈的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好似月下流泉,又似风中银铃。
月华盛宴,就此正式开始。
灵族族人们开始在各云台间轻盈走动,为宾客斟酒、添菜。
他们举止从容优雅,白发在月华下流淌着柔光,白色的眼瞳看着非人,却偶尔会不自觉的透露出好奇之色,和一些友善的人族细细的交谈着。
其中,浮天仙门的云台上,有数量最多的水月灵族人。
一大片的月白色,和浮天仙门本就是白色的弟子服饰混在一起,根本就分不清是谁的衣角。
不知道这些灵族人是不是直觉很灵,小心围在焚月真人身边的,是灵族外表极其年幼的少女们,天真烂漫;
在郁槐和言子瑜周身的,是一群不过小腿高的灵族幼崽,歪着头看过来时,让两人都不由得沉默。
灵族自月华而生,怎么还会有这么年幼的孩童?
其他的浮天弟子就遭殃了,本来没人管着便跳脱无比的同门们,被灵族人连连追问着许多关于修真境的逸事,追问的让浮天弟子口干舌燥,月华凝露喝了一杯又一杯。
舒长歌三人或许是托了月无的福,除了月无,就再无水月灵族靠近。
倒是应证了舒长歌从前的猜想,月无的地位果然不低。
“舒道友,魏道友,澜道友,好久不见。”
月无原本一直坐在浮天仙门的云台上,却没有和任何人搭话,直到现在宴会开始了,才和焚月真人行礼,来到了舒长歌三人面前。
舒长歌放下手中月华氤氲的灵茶,眸光微动:“该向道友祝贺,修为大有精进。”
月无那双白色眼瞳微微睁大,而后笑道:“舒道友感知过人。的确,在那次短暂与圣地,嗯,交流过后,浓郁的月华便让我到了你们人修口中的元婴境。”
魏尚嚼嚼嚼,将口中的食物吞下,“你们一族修炼还真是轻松,和我们吃饭喝水一样。”
可不是吗,沐浴月光,吃吃月华,修为就蹭蹭蹭的长了。
“各有所长罢了,比不得人族修士道法全面,根基坚实。”
月无笑的谦虚。
澜阎对那些食物不感兴趣,从膝上的青渊剑看向月无,“上次,多谢你的帮助。”
“对哦,木头你不说我差点忘了。”魏尚一拍脑门,“的确要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想办法把我们送出来,嘶……”
想象了一下几人惨死的画面,魏尚一个激灵,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骼膊。
舒长歌也收敛思绪,颔首致意,“多谢。”
想起自己还曾暗地里劈毁了一座能够提升根骨化灵程度的宫殿,舒长歌不由得视线飘忽了一瞬。
月无明显一愣。
他没想到这三个给他留下无耻又狡猾印象的人族修士,竟会如此郑重地道谢。
当初他更多是想尽快将“异物”清除出圣地,至于这几人的生死,并非首要考量。
月无不太习惯的退了一步,反应过来又若无其事的迈一步,“举手之劳。况且,若真有仙门弟子陨落于未开放的圣地,对我族回归亦是麻烦。你们……撑得够久,运气也不错。”
魏尚嘴角一撇,“你这家伙是真不会说话。”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热闹的同门和叽叽喳喳的灵族人,太阳穴直跳,“我错了,应该说你们灵族人都不会说话,哦,除了你们的长老。”
魏尚有些担心又有些好奇,“你的族人看起来好单纯,你们的长老不怕他们被骗走啊?”
月无本来因为魏尚说自己不会说话而黑脸,现在脸色又好了起来。
那表情灵活变换的,让魏尚偏过头去偷笑。
“魏道友多虑了,月华护佑所有的灵族人,我们能从水中月的月华诞生,也能从修真境的月华中获得许多知识。”
舒长歌抬眸看了月无一眼,在后者察觉到之前又垂眼。
灵族是从水中月的月华诞生的吗?
“还有这等好事!”
魏尚这次是真的大吃一惊,表演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目定口呆。
从月华中获取海量的知识啊……
他脸上写满了赤裸裸的羡慕,“这不就跟出生就自带传承秘典一样?那你们打架打不过的时候,是不是因为知识不够,还得继续学?”
月无被噎住,正待说些什么,一旁沉默的澜阎却忽然开口。
他声音平稳,问出了一个极其务实、甚至带着几分剑修犀利的问题。
“既然如此,你们可知晓焱火道宗的焚天万法运行时,灵力在经络中的具体流转路径?或者,浮天仙诀的全部术法名称和效果?”
这问题太过具体、太过内行,甚至隐隐触及各宗内核秘传的边界。
月无直接被问得一怔,脸上那点谦虚都碎了干净,彻底僵住,纯白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淅地浮现出类似愕然和无语的神情。
舒长歌都侧目看了澜阎一眼,似乎也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且具有攻击性。
魏尚也愣住,眨巴眨巴眼,看向澜阎:“木头,你这问题……也太实在了吧?”
月无回过神,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份非人的疏离感因这个生动的表情而淡化不少。
“澜道友……你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解释。
“月华并非无所不知、无所不窥的天道,更非窃取他人秘法的渠道。它所映照与传递的,是天地间公开的、自然的、宏观的法则与现象。譬如星辰轨迹、潮汐规律、某种灵草的生长习性,或是某种常见功法的大致属性归类。”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高悬的明月虚影。
“我们无法通过月光,去窥视某位修士闭关时体内的灵力运行,也无法解析一门被严密守护的剑诀精要,若真能如此……”
他笑了下,语气平和,“我族何必还需大张旗鼓,与各大仙门订立互通有无之盟约?直接取用便是了。”
但如果水月灵族真具备这些神异,或许早就被修真境给灭族了。
仅仅是抹除几个仙门中关于水月灵族的记载已经足够高难度,也已经让人族心怀疑虑防范,再多些手段,怕是明日灵族就不复存在。
“对哦!”魏尚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就说嘛,要是真什么秘密都知道,那不成天道化身了?打架还讲不讲道理了。”
似乎是生怕魏尚和澜阎继续发表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月无立刻站起身,恢复了那种礼仪性的微笑。
“宴席正酣,三位道友还请慢用。我需去照料其他族人了,失陪。”
月无行礼后便优雅地转身,融入了那些流动的月白身影之中。
魏尚看着他的背影,咂咂嘴,“啧,话没说透就跑,没劲。”
他转头看向澜阎,调侃道,“不过木头,可以啊你,一个问题就把人家给问跑了。话说,你怎么想到问那个的?你真研究过焱火道宗的灵力运转路径?”
澜阎重新闭上眼,膝上的青渊剑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
他闷闷开口:“研究过,研究不出来。但若他们知道,才值得警剔。”
“你也不想想,真要那么轻易给你研究明白了,那道宗的脸面往哪儿搁。”
“恩……”
澜阎看起来还是有点不满意,魏尚干脆拍拍他的肩膀,权当安慰算了。
舒长歌将视线从头顶的圆月上收回,“灵族对修真境或许了解有限,但若是在水月圣地内……”
魏尚从舒长歌的动作中心领神会,“堪称全知全能,对吧?”
被抢话的舒长歌眉心动了动,“恩,也许。”